战场中央，那张突兀出现的木桌，像是一座孤岛。
岛上，茶香袅袅。
岛外，是神魔乱舞，地覆天翻。
罗砂端着那杯茶，滚烫的液体将他的手心灼得通红，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他的所有感官，都被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灵魂的冰冷所麻痹。
他听着千玄那番如同天方夜谭般的言论，大脑一片空白。
工业？
技术？
资源？
这些词汇，对他这个在风沙里挣扎了一辈子的忍者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虚幻。
他只知道，拳头大，就是道理。
而现在，道理，在对面。
就在这时，几道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这张小小的谈判桌。
罗砂僵硬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三张让他毕生难忘的脸。
水无月霜，那个刚才还在联军大帐里，与他们共商大计的三代水影，此刻正神情自若地拉开千玄身边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他甚至还对着千玄，露出了一个下属见到上司时，才会有的恭敬笑容。
罗砂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水影……也是他的人？！
那所谓的四村联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为木叶准备的笑话！
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寒意，从罗砂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另外两道身影，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照美冥，雾隐村曾经的天才，如今木叶的“和平大使”。
而另一个……
当罗砂的目光，触及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几分冷漠与嘲弄的脸时，他手中的茶杯，终于“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叶仓。
当初被他，被砂隐村高层，当成政治牺牲品，亲手送进雾隐村那个血色地狱的女人。
而且，就坐在这里。
坐在那个能决定自己生死的男人的身边，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叶仓……”
罗砂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完了。
他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一定会让千玄杀了自己，一定会！
她会用最残忍的方式，为自己，为那段被背叛的过去，复仇！
罗砂背后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他甚至已经能感觉到，那柄无形的，名为“复仇”的利刃，已经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然而，千玄却像是没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叶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觉得，风之国那边的日照，适合搞光伏发电吗？”
叶仓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千玄会突然问这个。
但她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思索了片刻，才回答道
“大部分地区都适合。沙漠地带，日照时间长，强度也足够。只是……风沙太大，对设备的损耗会很严重。”
“损耗是成本问题，可以解决。”
千玄点了点头，又看向水无月霜，
“雾隐村那边呢？水力资源应该很丰富吧？建几个大型水电站，应该不成问题。”
“是，大人。”
水无月霜恭敬地回答，
“水之国的河流落差很大，非常适合。”
千玄又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三个毁天灭地的战场。
“雷之国，多山，多雷暴，地热和雷电能源，有得是。”
“土之国，矿产丰富，是未来工业体系的基础。”
他每说一句，罗砂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了。
他不是在征服。
他是在……规划。
像一个棋手，俯瞰着整个忍界的棋盘，将山川、河流、国家、甚至是气候，都当成自己手中的棋子，重新布局，重新洗牌！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影”，在这盘棋里，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顶多，算是棋盘上，那几条可以忽略不计的，划分区域的线条。
“罗砂。”
千玄的声音，将罗砂从那无尽的恐惧深渊中，拉了回来。
“我再问你一遍。”
千玄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听懂了吗？”
罗砂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
他想说懂了。
可身为风影的，那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却像一根鱼刺，死死地卡在他的喉咙里。
他想说不懂。
可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摇头，下一秒，他的脑袋，就会像刚才那个茶杯一样，碎在地上。
“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
千玄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他缓缓站起身。
那一瞬间，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彻底冻结的恐怖威压，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轰——！
整个战场，那三处狂暴的，毁天滅地的战圈，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富岳的蓝色须佐，止水的绿色须佐，甚至连暴走的八尾牛鬼，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了原地。
大野木从空中坠落，被带土一把抓住后颈，像拎着一只小鸡。
雷影艾浑身浴血，被止水的剑抵住喉咙，动弹不得。
整个世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十万联军，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骇然地，聚焦在了那张小小的，古朴的木桌旁。
聚焦在了那个缓缓站起身的，黑发男人的身上。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
可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他的脚下，卑微地，颤抖。
“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
千玄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给你们机会，是想让事情变得简单一点。”
“但如果你们非要选择最麻烦的那条路……”
他抬起脚，轻轻地，往地上一跺。
“那我就只能，把你们这些麻烦，连同这个麻烦的世界，一起……”
“清扫干净了。”
咔嚓——
以他落脚点为中心，一道漆黑的，深不见底的裂缝，无声地，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那裂缝，所过之处，无论是岩石，还是土地，都像是被无形的巨口吞噬，化为虚无。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比任何惊天动地的巨响，都要令人恐惧。
因为它代表着一种，超越了所有忍术，超越了所有力量体系的，最纯粹的，最不讲道理的……抹杀。
“我……我明白了！”
一声凄厉的，带着哭腔的尖叫，划破了这片死寂。
罗砂，这位砂隐村的第四代风影，再也承受不住这足以压垮神智的恐惧，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扑到千玄的脚边，用尽全身的力气，磕下了他这辈子，最卑微，也最虔诚的一个头。
“我明白了！千玄大人！我什么都明白了！”
“砂隐村，愿意！我们愿意！”
“求求您！求求您饶了我们！”
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远处，被止水用剑抵住喉咙的雷影艾，看着那道已经蔓延到自己脚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缝，
感受着那股足以将自己引以为傲的**连同灵魂一起分解的恐怖气息，那张写满了暴虐与不驯的脸上，
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表情。
大野木，这位经历了三次忍界大战，见惯了风浪的老人，
此刻也浑身冰冷，那颗算计了一辈子的心，彻底停止了跳动。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们所谓的联军，所谓的战争，在这个男人面前，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很好。”
千玄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脚下的那道黑色裂缝，在距离罗砂的额头，只剩下不到一公分的地方，戛然而止。
那股压得整个世界都喘不过气的威压，也随之烟消云散。
千玄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关于风之国光伏产业园区的具体规划，以及……第一期工程款的支付问题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罗砂，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如同春风般温暖的笑容。
“当然，你们现在没钱。”
“不过没关系。”
“我可以……借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