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七人回到鸿胪寺后,侍从已经退下,庚双先把外袍解开,长出了一口气。
“先说结论,今天接触超出预期。”
刘建国先点头。
“不只是超出预期,是把我们原来准备好的几套试探方案,直接打掉了大半。”
王铮把笔记本翻开低头看了两眼。
“接待规格高,礼数周到,防范也足,这说明大唐这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按正式建交前置接触来做的。”
赵建华扶了扶眼镜,把今天在两仪殿和麟德殿记下的几页纸放到桌上。
“我补一句,李世民不是只想拿技术,他先问的是根子还在不在,这个很重要。”
周启明点头。
“这说明他最怕的不是落后,他最怕的是学了后世的东西,把大唐自己学没了。”
李敬民笑道。
“这位陛下比很多人想得还明白。”
孙主任把会务记录摊开。
“所以我们今天不能只按普通合作来判断,要按国家级长期接触来判断。”
庚双看了众人一圈。
“既然都这么看,那就进入第二项,内部定级。”
他把表格推到桌中间。
“按我们出发前的授权,接触结果分四档,观望,有限接触,积极推进和可准备意向性文件。”
正厅里没有人抢话,几个人都先低头看表。
庚双先举手。
“我投可准备意向性文件,但暂不进入正式文本谈判阶段。”
刘建国第二个举手。
“同意。”
王铮也抬了手。
“同意。”
赵建华几乎没有犹豫。
“同意。”
周启明抬手时补充道。
“后续仍要看地方和基层,但今天这一步已经够了。”
李敬民看着众人,笑着把手举了起来。
“我也同意,今天若还只给有限接触,那就显得我们自己没底气了。”
孙主任最后抬手。
“同意。”
庚双低头记下结果。
“七票一致。”
“结论,后续最高可以准备签署合作意向性文件,同时启动正式建交准备的前期文本框架。”
刘建国靠在椅背上,难得露出轻松神色。
“可以睡个好觉了。”
李敬民接话道。
“也能让不少人睡不着。”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了。
笑过之后,孙主任把白天从王德手里接到的安排表摆开。
“明天先去皇城,先看旧三省和政务院,再看掖庭宫旧址的大唐皇家科学院,路线很清楚。”
赵建华把茶盏放下。
“还有衣服的事。”
“明早大唐会把今天赐下的朝服送来,让我们换上。”
刘建国忍不住笑了一声。
“今天只是在殿上看着已经挺有压迫感了,明天咱们七个穿上辅臣级别朝服坐马车进皇城,长安官员看见了,估计先得猜半天。”
王铮也笑了。
“猜半天不算什么,我就怕他们猜成某个没见过的外藩宰相团。”
孙主任接道。
“从礼制上说,让我们穿紫袍金玉带朝服,就是把我们当成能直接对接国家中枢的人。”
“这是给位次。”
赵建华点头。
“世民陛下是真的很懂啊。”
庚双把笔往桌上一搁。
“那就定下明天的分工。”
“我和周启明同志主问政务流程和职责划分。”
“赵建华同志盯制度沿革和史料对应。”
“李敬民同志盯资源和科研转化。”
“刘建国同志和王铮同志盯军政接口,安全体系和工坊组织。”
“孙梅同志负责路线节奏,记录和联席会准备。”
众人没有异议。
次日一早,鸿胪寺的内院就忙了起来。
大唐派来的礼官和内侍把昨日赐下的朝服送入各自房中,又亲自协助七人穿戴。
这套衣服不是寻常宾客礼服,而是按辅臣级别定制的样式,冠,带,袍,绶和靴一件不缺。
刘建国平时穿惯了制服,第一次穿这种层层叠叠的大唐朝服,站在铜镜前抬了两次胳膊。
“我现在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礼官了。”
旁边的内侍忍着笑,低头替他理好袖口。
“贵使只需今日穿熟,明日便顺了。”
李敬民从隔壁走出来,看见刘建国上下打量。
“老刘,你现在出去站门口,长安小吏见了你,大概会先想自己是不是哪份公文送错了。”
刘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玉带。
“我现在只担心走快了带子先掉。”
一旁的周启明刚把冠戴正,听见这句也没忍住笑起来。
赵建华穿好之后,站在镜前看了很久。
他年轻时研究唐制,常对着壁画和史书推服色,今日真把这身衣服穿到自己身上,他先觉得陌生,又觉心里发酸。
终究是穿上了华夏衣冠!
庚双最晚出门。
他衣服穿得最稳,冠也最正,走出来时,院中几人都在注视着他。
孙主任低声说道。
“行了,这回真成使团了。”
鸿胪寺门外已经备好马车。
前导的是宫中仪仗,后面跟着护卫和鸿胪寺随从。
七人依次上车后,车队缓缓起行,径直往皇城去。
今日不是朝会正日,可长安城从早上就已经动起来了。
车行过街口时,庚双抬手把车帘掀开一角。
街上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进坊的,也有抱着文书一路快走的小吏。
有坊市门口门口挂着“大唐日报”的木牌,有人手里拿着印好的单页招工告示,也有几处挂着科学院出品的字样。
赵建华从后车也把帘子掀开了一点。
他看到的不只是热闹,而是熟悉和陌生混在一起。
街巷还是长安的街巷,坊门还是唐制坊门,可里面跑动的人,嘴里说的话,手里拿的东西,已经和他熟悉的初唐有了很大差别。
卖纸的商户正在门前喊。
“新式账本纸,格口分明,给衙门送账最好使。”
年轻人看着大唐日报,嘴里还在念。
“政务院交通部与财政部联合印发文件——《关于即将竣工的长洛公路的指导意见》。”
赵建华听到“交通部”和“财政部”,先愣了一下,随后才苦笑着放下帘子。
车入皇城时,守门校尉看见这七辆车和前导的礼制,立刻整了整衣甲,亲自上前验牒。
可当他看见车中几人身上的服色时,手里的牒文都差点没拿住。
他不知道这七位到底是什么身份,只知道这种等级的朝服,平日里站在他面前的,至少也是能在政务院里直接说话的人。
“请诸位入城。”
他把身子压得很低,声音也放得很稳。
等车队过去后,守门校尉才直起身。
旁边的小校忍不住低声问道。
“将军,这几位是哪路的朝臣?”
守门校尉摇头。
“不知道。”
“但你记住,能让宫里仪仗亲自领路的,那就把招子放亮,少问多看,别把自己送进都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