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很快靠岸。
车队继续前行,傍晚时分,抵达了华州郑县。
按照李越的吩咐,车队没有去住官府的驿站,而是在城外找了一片开阔的林地,安营扎寨。
做饭,喂马,守夜。
所有的事情,都需要这些勋贵二代们亲自动手。
一开始,他们笨手笨脚,怨声载道。
房遗爱差点把做饭的锅给烧了。
长孙冲去河边打水,摔了一跤,弄得满身是泥。
但在李恪和那三百名北衙禁军的“言传身教”之下,他们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在野外生存。
虽然依旧狼狈,但已经没有人再抱怨了。
因为他们发现,当他们亲手把一块生肉烤熟,把一锅夹生饭煮好,再分给同伴的时候,那种感觉,和在家里饭来张口,是完全不一样的。
李越看着这一切,只是微笑,并不多言。
入夜。
李越的营帐里,他和李承乾,李恪,温彦博正围着一张简易的桌子,看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是整个关中平原的详细舆情图。
这是马周为首的御史台官员和都察院官员,在过去两天里,陆续探查到的第一手资料。
李承乾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神情凝重。
“从我们目前收到的报告来看,几乎每个县,都存在土地兼并的现象,大量的永业田,被地方豪强和世家以各种名目侵占。”
“许多农民,已经变成了佃户甚至是流民。”
温彦博也补充道:
“而且,地方胥吏**,苛捐杂税,名目繁多,一个普通的自耕农,一年的收成,有五成以上,要被各级官府和胥吏盘剥掉。”
“长此以往,民心必失,国将不国。”
李恪则指着地图上的另一处。
“这里,敷水驿附近,有山匪出没,已经有多起商队被劫的案子,但地方官府,却一直以‘兵力不足’为由,不予清剿。”
“我怀疑,他们和山匪早有勾结。”
一个个坏消息,汇集到李越的面前。
如果白天的渭南渡口,只是一个脓疮。
那整张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显示着大唐这个强盛的帝国,肌体内部已开始溃烂。
李越听完汇报,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从长安,到潼关。
短短一百多里的路程,却隐藏着如此多的问题。
“不用急。”
“让他们跳。”
“渭南县的案子,只是一个开始,我们派出去的人,让他们继续深挖,把所有查到的材料,整理成稿,分批次用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在《大唐日报》上刊登出去。”
李越对李恪使了个眼色,李恪会意,立刻出去亲自在帐外警戒。
确认四周安全后,李越从一个上了锁的箱子里,取出了一台造型奇特的机器。
这正是他从后世带来的短波电台,由三块巨大的太阳能储能电池供电,是他们此行最核心的秘密,知情者仅有他们四人。
按照约定,酉时正,李越戴上耳机,熟练地调试着旋钮,开始呼叫长安。
短暂的电流声后,耳机里传来了李泰兴奋的声音。
“王兄!王兄!能听到吗?父皇与诸公就在我旁边!”
李越拿起手持话筒,将渭南渡口的情况,以及自己“引蛇出洞”的计划,简明扼要地向对面的李世民和政务院留守成员做了汇报。
“做得好。”
耳机里传来李世民沉稳的声音,“朕就是要看看,这把刀下去,到底能挖出多少烂肉,你放手去做,朕在长安给你兜着。”
“另外,稿子可以写得再犀利一点,不必顾忌那些世家的脸面。”
短波电台是李越团队的核心秘密之一,用于最高层级的战略沟通。
但为了保密,所有常规情报和文书的传递,依然依赖传统方式。
结束通话后,李越收起电台,对温彦博道:
“温公,看来我们的想法和陛下不谋而合。”
温彦博抚须感慨:
“有此神器在手,我大唐如虎添翼,待报纸刊发,朝堂内外必将风云变幻。”
长安城
《大唐日报》总社。
临时主编李泰,正为了新一期刊发的内容,和一群报社的编辑们,吵得不可开交。
“不行!这一期,必须把科学院最新研究出的‘论光的折射与反射定律’,放在头版!”
李泰挺着肚子,唾沫横飞。
“这可是足以改变世界的伟大发现!比什么家长里短,朝廷政令,重要多了!”
一名老编辑苦着脸劝道。
“魏王殿下,咱们这报纸,是给全天下的百姓看的。”
“您这‘光的定律’,太过高深,百姓们看不懂啊。”
“他们喜欢看的,还是豫王殿下写的《西游降魔记》,还有那些家国大事。”
李泰一听,更不乐意了。
“肤浅!粗鄙!”
“就知道看小说!科学的伟大,岂是他们能理解的?!”
就在他准备继续长篇大论,普及科学的重要性时,内侍从外面送来了一份加急的稿件。
李泰不情愿地接了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稿件的标题,触目惊心。
《一个老农的眼泪:谁动了我的永业田?》文章用最朴实的笔触,讲述了华州郑县一个普通老农,祖传的二十亩永业田,是如何在短短几年内,被当地的豪强,通过威逼利诱,巧取豪夺,最终只剩下不到两亩薄田的悲惨故事。
文章的最后,附上了一张由画师根据口述,画出的老农跪在田埂上,对着苍天哭泣的插图。
李泰看完直接给干沉默了。
他想起了王兄李越,在出发前跟他说过的话。
“青雀,记住,我们做的所有研究,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让天下的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如果科学,不能为民生服务,那它就只是空中楼阁。”
李泰将那份稿件,和他自己写的关于“光的定律”的文章,放在一起。
他犹豫了很久。
“头版,就用这个。”
他指着那篇关于老农的报道,对编辑们说道。
三天后。
最新一期的《大唐日报》,在长安城发售。
《一个老农的眼泪》,这篇文章,在整个长安,乃至关中地区,都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无数的百姓,通过各种说书人,读报人等渠道了解这篇文章后,都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他们从这个老农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而不少正直的士子和官员,则是愤怒和羞愧。
“地方豪强,竟已猖獗至此!朝廷为何不管?”
“我等食君之禄,却不能为民分忧,枉读圣贤之书!”
舆论被点燃。
而就在此时,李越的巡视车队,已经抵达了潼关。
他们比预定的五天时间还早到了一天。
在等了一天后,潼关的官驿里,李越见到了那两名被温颜博派去调查渭南渡口案的都察院官员。
两人呈上了一份厚厚的卷宗。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渭南县令韦某,在任上一年多来,所有的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罪证。
他不仅私设关卡,盘剥商旅,获利数万贯。
还与地方豪强勾结,强占民田,逼死人命。
甚至,为了修建自己的私宅,强征民夫,致使十余人在工地上劳累而死。
李越看完,将卷宗递给了李承乾。
李承乾只看了几页,便直接拍在桌子上。
“此等蠹虫,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温彦博和李恪,也看完了卷宗,同样是掩饰不住的怒火。
李越却显得很平静。
他看向那两名都察院的年轻官员问道:
“证据都确凿吗?”
“回禀殿下,所有罪证,皆有人证物证,铁证如山!”
“很好。”
李越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李恪。
“恪弟。”
“属下在。”
“给你一百玄甲军,今晚就去,把这个韦县令和所有涉案人员,全部给我抓回来。”
“记住,要活的。”
“是!”
李恪领命,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