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天已经黑透了。
一辆帕萨特,停在荣县二中校门外。
王洋从车上下来,张校长已经等在那里,一脸的局促不安。
王书记……
王洋对他摆了摆手,别叫我书记,今天我就是个关心教育的学生家长。
他指了指校园,走吧,带我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校园。
学校很旧,路灯昏暗,水泥地面坑坑洼洼。
操场就是一片土地,风一吹,尘土飞扬。
这就是我们学校的操场。张校长的声音里带着惭愧。
一到体育课,孩子们跑一圈,个个都跟土猴子一样。
我们有个学生,叫郭小军,学习特别好,就是有哮喘,体育课从来不敢上。
王洋停下脚步,郭小军?
张校长点头,对,就是拆迁带头的那个老广的孙子。
这孩子,可惜了。
王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到教学楼前,楼道里的灯光忽明忽暗。
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书记,您看这楼,八十年代建的,早就该翻新了。
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王洋推开一间教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张校长,如果新校区建好了,会是什么样?
张校长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眼睛里放着光。
新校区规划图我看了不下五十遍!
全塑胶的跑道,比市里最好的学校都好!
每间教室都装中央空调和新风系统,冬暖夏凉,再也没有粉尘了!
还有新的图书馆,科学实验室……
王洋安静地听着,直到张校长说完。
张校长,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
半小时后。
老广家。
老广正坐在小院里,喝着闷酒。
孙子郭小军在屋里写作业,不时传来一阵阵咳嗽声。
院门被敲响了。
谁啊?大晚上的!老广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郭大爷,我是郭小军的校长,家访。
老广愣了一下,起身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二中的张校长,另一个是看起来很斯文的年轻人。
张校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老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张校长指了指王洋,这位是……新来的教育局的王科长,关心学生情况。
王洋笑着伸出手,郭大爷,你好,打扰了。
老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总感觉有点眼熟。
但也没多想侧身让他们进了院子。
王洋没有进屋,就在院子里的小桌边坐下。
郭大爷,我们不是来谈拆迁的。王洋开门见山,我们是来谈小军的前途的。
屋里的郭小军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校长好。
他又好奇地看了看王洋。
王洋对他招了招手,小军,过来坐。
郭小军有些害羞地坐到爷爷身边。
我听张校长说,你学习很好,想考京阳市最好的高中?王洋温和地问。
郭小军点了点头。
想考好高中,身体得先跟上啊。王洋的目光转向老广。
大爷,您知道二中现在的环境,对一个有哮喘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吗?
老广的脸色变了变,端起酒杯,没说话。
新校区,有最好的跑道,最好的空气净化系统。
我们可以在那里,让小军安心地学习,健康地成长。
王洋看着老广的眼睛,我知道,您是为了给小军多争点补偿款,让他将来过得好一点。但如果为了多要那几万块钱,耽误了孩子的健康,毁了他的前途,您觉得,值吗?
老广握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
孙子的咳嗽声,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我向您保证。
所有拆迁户的补偿标准,全部上墙公示,一碗水端平,绝不让任何一个老实人吃亏。另外,只要小军这次期末考能进全县前十,我个人出面,为他争取一个市级三好学生的推荐名额。
这对他将来考高中,有帮助。
老广猛地抬起头,看着王洋。
郭小军也睁大了眼睛。
你……你说的是真的?
王洋站起身,我说话算话。
他说完,对张校长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走出了院门。
老广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孙子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又听着他剧烈的咳嗽声。
他拿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老广一个人,默默地走到了工地的帐篷前,开始往下拆第一根支撑杆。
其他闻讯赶来的拆迁户,看着这一幕,都愣住了。
……
就在拆迁工作即将顺利收尾的时候。
柳心拿着一个信封,快步走进了王洋的办公室。
她的神情,异常严肃。
书记,信访办刚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
王洋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信中揭露,当初荣县二中迁建项目的先期专项补偿款中。
有一笔三百六十万的资金,被人以青苗补偿的名义截留。
而最终签字批准这笔款项的,除了已经被调查的前县委副书记孙建海。
还有另一位时任国土资源局局长,如今仍在领导班子里的,常务副县长贾彦斌。
王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这封信,还有谁看过?
柳心摇头,信是信访办直接送到我办公室的,应该没人看过。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记住,这件事,从你这里,截止。
柳心郑重点头,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王洋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郑书记,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五分钟后,县纪委书记郑中华敲门走了进来。
王书记,您找我。
王洋把那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郑中华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看了一遍。
他看完后,把信纸放回桌上,看向王洋,没有说话。
郑书记,你怎么看?王洋问。
孙建海已经被调查,这笔钱,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经手。
如果信上说的是真的,那贾彦斌的问题,就不是小问题。
王洋身体微微前倾,我只有一个要求。
秘密调查,不要走漏任何风声。
荣县刚稳下来,经不起大的人事震动,但烂掉的肉,必须挖掉。
郑中华站起身,我明白了。
他拿起那个信封,三天之内,我给您一个初步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