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省城的霓虹灯逐一点亮。
王洋推开车门,对副驾驶座上的柳心说,你在这里等我。
柳心看着他略显蹒跚的背影,没有出声。
清风茶楼,名字雅致,位置偏僻。
王洋推门进去,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服务员迎上来。
先生,您有预约吗?
我找人,103。
服务员点点头,请跟我来。
她领着王洋穿过挂着竹帘的走廊,在最深处一间名为听雨的包厢前停下。
服务员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悄然退去。
王洋走了进去。
包厢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很暗。
角落的茶台后,坐着一个身形枯瘦的中年男人。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用滚水冲洗着一套紫砂茶具。
王洋走到茶台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茶夹夹起一个闻香杯,放到王洋面前。
随后,他提起茶壶,一道澄黄的茶汤注入杯中。
尝尝。
王洋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大红袍。
中年男人这才抬起头,昏暗的灯光下,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你就是王洋。
是我。王洋放下茶杯,您是哪位?
他将茶壶放回茶盘,缓缓开口,我叫郭京华。
王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冀北建设集团,董事长,郭京华。
那个在冀北商界呼风唤雨,却突然宣布退休,从此销声匿迹的传奇人物。
也是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郭京民的亲哥哥。
王洋将茶杯放回桌上,看着他。
郭京民,是您的弟弟?
郭京华点了点头,是,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他不在了。
不在了?
郭京华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不是什么好人,从小游手好闲,仗着我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
但他罪不至死。
茶杯里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郭京华的脸。
当年那个未来科技城,找我来承建。
我干了一辈子工程,一看就知道,那是个无底洞,是个骗局。
我拒绝了。
林怀义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几天后,龙武就找上了我弟弟京民。
京民虽然混账,但他有底线,他不愿意跟着他们干那些脏活。
然后,他就出事了。
警察在一个旅馆里发现他,说是吸毒过量,死了。
我把他接回来,给他整理遗物的时候,在他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郭京华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个钱包。
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推到王洋面前。
王洋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哥,救我,龙武。
郭京华看着那张纸条,眼泪掉了下来。
我找人去查,才知道,京民是被龙武的人强行注射了毒品。
他们就用这种方式,让他闭了嘴。
王洋将纸条重新叠好,推了回去。
您为什么不报警?
郭京华惨笑一声,报警?跟谁报?
当时整个冀北,从上到下,都是他林怀义的人。
我如果敢出声,我们郭家,就不是死一个人的事了。
他擦了擦眼泪,重新坐直了身体,马书记是个好官。
他看出了未来科技城的问题,开始暗中调查。
出事前半个月,他深夜里一个人来找我。
王洋的身体微微前倾。
马书记说,他预感自己要出事。
他说,他手里有一份东西,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说他身边只有一个能信得过的人,但是太年轻了,不想害了他。
所以,只能交给我。
郭京华的目光落在王洋脸上。
马书记说,让我等。
等一个有能力,有胆子,敢掀桌子的人。
他说,那个人出现的时候,我就把东西交给他。
他说完,俯下身,从茶台下面,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红木盒子。
他把盒子放到桌上,推向王洋。
我几经调查,才知道。
你就是马书记说的那个人。
王洋看着那个盒子,没有立刻去拿。
郭董,您把这个交给我,想过后果吗?
林怀义在冀北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就算他儿子倒了,他本人也未必会伤筋动骨。
这东西一旦拿出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反扑。
郭京华笑了,那是王洋进门后,他第一次笑。
我一个快死的人,还怕什么后果?
我只怕,我死了,京民的冤屈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我只怕,我死了,就辜负了马书记当年的托付。
他指着那个盒子,打开看看吧。
王洋伸出手,打开了盒子的铜扣。
盒子里有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
他取出文件,解开缠绕的绳线。
里面是一份土地置换协议。
协议的内容,是将冀北未来科技城规划区域内,一块价值数十亿的商业用地。
以极低的价格,置换给了另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公司。
而在协议的最后一页,甲方代表的签字栏上。
林怀义三个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王洋合上文件,将其重新装回牛皮纸袋。
这份协议,就是林怀义官商勾结,侵吞国有资产的铁证。
也是当年马启明准备用来扳倒他的,最致命的武器。
王洋将木盒盖上,拿在手里。
他站起身,郭董,您放心。
我不会辜负马书记的托付,您,也不会白等。
郭京华点了点头。
和他告别,王洋拿着盒子,转身走出包厢。
回到车上,柳心看到他手里的红木盒子,眼神里闪过好奇,但没有多问。
书记,回荣县吗?
回。
车子启动,汇入省城璀璨的夜色。
王洋靠在后座上,将木盒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没有再打开。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铭浩的倒台,不过只是斩断了林怀义的一条臂膀。
这头猛兽,只是受了伤,远没有到毙命的时候。
自己现在手里的牌还不够多,力量也还不够强。
贸然打出这张王牌,不仅无法一击致命,反而会引来他最疯狂的报复。
这把刀,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必须一刀,就割断他的喉咙。
......
一个月后,京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法槌落下,审判长拿起判决书。
云山乡非法采矿及污染案,一审宣判。
主犯牛二勇,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非法采矿罪、故意伤害罪、污染环境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被告人刘全(蝎子),犯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
京阳市国土资源局原副局长周耀明,犯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一连串的判决宣读下来,从云山乡派出所所长,到乡书记,再到市里的相关科长,无一漏网,根据罪行轻重,分别获刑三年至十年不等。
法庭内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审判长翻到判决书的最后一页。
被告人林铭浩,犯非法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千万元。
这个判决一出,法庭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