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山,安乐园。
这园子修得极好,虽是盛夏,却因引了西山的泉水绕阁而流,透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凉意。
听雨轩内。
楚昭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赤足散发,正跪坐在巨大的画案前。他手里握着一支极细的狼毫,屏气凝神,正在画一只……蚂蚁。
一只被压在巨大的车轮下,正在拼命挣扎的蚂蚁。
墨色极淡,却透着一股子绝望。
“砰!”
院子的宁静被一声粗鲁的撞门声打破了。
“这什么破门槛!这么高!差点绊死老子!”
一个洪亮、带着醉意的大嗓门传了进来。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音,闯进了这片风雅之地。
楚昭笔尖一抖,那一滴墨,“啪”地一下,在那只蚂蚁身上晕开了一个大黑点。
画废了。
楚昭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他没有发作,现在的他,没资格发作。
他抬起头,透过镂空的窗棂,看见一群穿着花花绿绿丝绸长袍、满脸油光的壮汉,正大摇大摆地走进隔壁的院子。
为首的那个,是个胖得像座肉山一样的年轻人。他手里抓着一只烧鸡,脖子上挂着那个也不嫌沉的机械座钟,一边啃鸡一边骂骂咧咧。
必勒格。
曾经的天骄大汗,如今的“安乐公”。
“邻居?”
楚昭放下笔,苦笑了一声。
江鼎果然说到做到。这安乐园,还真成了收容天下“废物”的博览会。
……
隔壁,观风亭。
必勒格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压得那石凳都发出一声呻吟。
“热!这京城真他娘的热!”
必勒格扯开领口,露出白花花的肥肉。侍女赶紧送上加了冰块的酸梅汤。
“大汗,这就是咱们住的地方?”
苏赫打量着四周,有些担忧。
“这墙太高了,跟监狱似的。而且隔壁就是那个……大楚的废帝。”
“废帝怎么了?”
必勒格灌了一大口酸梅汤,打了个响亮的嗝。
“大家都是被拔了牙的狗,谁还嫌弃谁?”
他把那只咬了一半的烧鸡扔在桌上,油腻的手在昂贵的云绒袍子上随便擦了擦。
“去,把那个楚……楚公子请过来。”
“请他干嘛?”
“喝酒啊!”
必勒格瞪着眼。
“老师不是说让咱们‘多亲近亲近’吗?老子倒要看看,这个把江山画没了的皇帝,到底长几个脑袋。”
……
一炷香后。
楚昭抱着这幅刚画坏的画,被“请”到了观风亭。
两个世界的碰撞,在这个小小的亭子里发生了。
楚昭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看着那个满嘴油光的胖子,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那股子羊膻味和汗味,让他这个有洁癖的艺术家感到窒息。
必勒格也在打量楚昭。
瘦,白,弱不禁风。手指头细得像女人,眼神里总是带着一股子让人不爽的忧郁。
“坐!”
必勒格拍了拍旁边的石凳。
“别客气,都是自己人。来,整一口?”
他把一瓶打开的“闷倒驴”推到楚昭面前。
“我不饮酒。”
楚昭淡淡地拒绝,也没坐,只是站在风口处,让风吹散那股异味。
“呦?还端着架子呢?”
必勒格笑了,切下一块羊肉,自己塞进嘴里。
“我说楚公子,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装给谁看?装给江鼎看?”
提到江鼎,楚昭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不必提他。”
楚昭展开手里的画,铺在唯一干净的栏杆上。
“我只是个画师。不懂你们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必勒格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幅画。
“嚯!好大一坨黑点子!这是啥?被踩死的牛粪?”
楚昭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那是蚂蚁。被时代的车轮碾过的蝼蚁。”
“蚂蚁?”
必勒格挠了挠头,突然哈哈大笑。
“像!真像!”
他指着画上那个墨点。
“你,我,就是这只蚂蚁。”
“而那个车轮……”
必勒格指了指山下那条繁忙的运煤铁路,指了指远处那座庞大的水泥体育场。
“就是大凉。”
“楚公子,你画得好啊!”
必勒格抓起酒瓶,猛灌了一口,眼圈突然红了。
“咱们曾经都以为自己是开车的人。结果呢?咱们连挡车的螳螂都算不上。”
“人家江鼎,是在开大车。咱们就是路边的石子儿,被踢开了,还要喊一声好。”
楚昭听着这个粗鲁汉子的话,心里那道防线,突然崩塌了一角。
是啊。
话糙理不糙。
他们都是被这个新世界淘汰的“旧物”。
“坐吧。”
这一回,楚昭没有拒绝。他撩起衣摆,在必勒格对面坐了下来。
“有杯子吗?”楚昭问。
“有!”
必勒格从怀里掏出两个精致的玻璃杯——那是他现在最喜欢的玩具。
“给,满上!”
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
一个,是满身羊膻味的草原霸主;一个,是满身脂粉气的中原帝王。
此刻,他们在这小小的亭子里,碰了一下杯。
“叮。”
脆响。
“敬这该死的世道。”必勒格说。
“敬……那个让我们变成废物的男人。”楚昭说。
两人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辣出了两行眼泪。
“楚兄。”
必勒格改了称呼,醉眼朦胧地从怀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块。
“吃糖。老师给的。”
“吃了就不苦了。”
楚昭看着那些糖,那是曾经大楚皇宫里最奢侈的贡品,现在却被这个胖子随意地揣在怀里。
他伸出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
甜得发腻。
“你说……”楚昭含着糖,看着山下那座正在搭建的、为了迎接“万国运动会”而装饰得花团锦簇的朱雀大街。
“过几天那个什么运动会,咱们要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
必勒格拍着桌子,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好奇的神情。
“老师说了,要让咱们看看大凉的‘肌肉’。”
“我倒是想看看,除了这糖和酒,除了那会跑的铁车……”
“江鼎这只袖子里,到底还藏着什么能把天捅破的玩意儿。”
楚昭点了点头。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那就去看看。”
“看看这旧山河,是如何在新人的手里……”
“换了人间。”
风吹过安乐园。
带走了亭子里的酒气,也带走了最后一点帝王的尊严。
只剩下两个喝醉了的“富家翁”,在这个笼子里,做着一场关于自由的……
白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