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府外，十里铺。</br>原本热闹的茶马古道，现在成了一条死线。</br>地上撒着厚厚的一层生石灰，像是一道惨白的伤疤，横亘在大地之上。风一吹，白灰扬起，呛得人睁不开眼，也掩盖不住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br>大凉防疫大营。</br>“咳咳咳……”</br>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帐篷里传出来。</br>毒医老黄，手里端着一盆黑血，从重症隔离区走出来。</br>“老黄，咋样？”</br>铁头迎上去，他虽是大统领，但这会儿也乖乖戴着面具，瓮声瓮气地问。</br>“悬。”</br>老黄把黑血倒进石灰坑里，“滋滋”冒起一阵白烟。</br>“这不是普通的瘟病。赵无忌那个疯子，在尸体里加了烂蘑菇汁和死蛇毒，这玩意儿不仅传染，还让人发狂。”</br>老黄摘下手套，扔进火盆烧了。</br>“里面的几十个兄弟，已经开始咬人了。铁头，你得做准备了。”</br>“啥准备？”铁头愣了一下。</br>“要是他们冲出来……”老黄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就得把他们当成活死人办。”</br>铁头的心里咯噔一下。那可都是他的兵啊，有的还是跟他从北凉一路杀过来的老弟兄。</br>……</br>石灰线外，那一千多名“毒人”还没死绝。</br>他们蜷缩在荒野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还有人在啃食地上的草根。他们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也不敢回去。</br>但赵无忌并没有放过他们。</br>太行山的山口，突然传来了一阵诡异的号角声。</br>“呜——呜——”</br>紧接着，一队骑兵出现在山坡上。他们全身包裹在油布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拿着弓箭。</br>“赵大帅有令！”</br>为首的骑兵大喊。</br>“前面的乡亲们！别怪我们心狠！你们若是冲不过那道白线，进不了河间府，那你们的家人……可就在山里替你们受罪了！”</br>“冲过去！把病传给北凉人！大帅就给你们解药！给你们家人发粮！”</br>这是把人往死里逼。</br>用家人的命，逼着这些已经半死不活的“毒人”，变成人肉炸弹。</br>“啊——！为了孩子！冲啊！”</br>一个满脸脓疮的汉子，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从地上爬起来，发疯一样向着石灰线冲来。</br>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br>几百个“毒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带着必死的决心，卷起漫天的白灰，扑向了大凉的防线。</br>“统领！哪怕是鞑子骑兵俺也不怕！可这些……这些是咱们若是百姓啊！”</br>防线后的北凉士兵，手里的枪都在抖。</br>他们受的的教育是保家卫国，不是屠杀百姓。</br>铁头站在望楼上，看着这一幕，牙齿都要咬碎了。</br>“赵无忌……我草你祖宗！”</br>铁头一拳砸在栏杆上。</br>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仁慈。仁慈就是对身后几十万河间府百姓的残忍。</br>“喷火队！”</br>铁头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br>“上前！”</br>“哐当、哐当。”</br>五十具沉重的“猛火油柜”，被推到了阵前。</br>每个油柜后面，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一个负责拉风箱加压，一个负责控制喷管。</br>“预备——”</br>“毒人”们冲进了五十步。</br>那些扭曲的脸，那些流淌着黄水的疮口，清晰可见。</br>“我不开枪！我不开！”一个小兵扔下火枪，蹲在地上大哭。他看见了人群里有一个是他同村的二舅。</br>“废物！”</br>铁头跳下望楼，一把推开那个喷射手，亲自握住了那根冰冷的铜管。</br>他的手也在抖，但他的心硬得像铁。</br>“兄弟们，对不住了。”</br>铁头看着那些冲过来的人，眼角滑过一滴泪。</br>“下辈子，投个好胎。”</br>“放！！！”</br>“呼——！！！”</br>五十条火龙，同时喷涌而出。</br>猛火油经过加压，喷射出几十丈远，在空中化作一片火海，瞬间吞没了那几百号人。</br>凄厉的惨叫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火焰的呼啸声淹没了。</br>这不是普通的火。</br>这是粘稠的、附着力极强的油火。沾上一点，就能烧穿皮肉，烧到骨头。</br>空气中，那股腐臭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焦糊味。</br>……</br>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br>石灰线外，变成了一片焦黑的死地。</br>没有尸体，只有一堆堆黑色的灰烬，和空气中飘荡的冤魂。</br>铁头瘫坐在地上，那具猛火油柜的铜管还烫得吓人。他大口喘着粗气，却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br>“这仗……打得真他娘的憋屈。”</br>铁头抹了一把脸，全是黑灰。</br>“不憋屈。”</br>老黄走过来，递给他一壶烈酒。</br>“你看。”</br>老黄指着远处那座依然青翠的太行山。</br>“赵无忌这招虽然阴，但也暴露了他的位置。”</br>“他既然能控制这些人冲锋，说明他的指挥所离这儿不远。而且……”</br>老黄蹲下身，捡起一块没烧尽的布片，那是从大晋骑兵身上掉下来的。</br>“这布是湿的。带着一股子硫磺味。”</br>“硫磺？”铁头一愣。</br>“对。这山里有温泉。”</br>老黄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老猎人发现狐狸窝的光芒。</br>“赵无忌的大营，肯定藏在一个有地热、有水源的山谷里。只有那种地方，才能在冬天养活这么多兵，还能熬制这该死的毒药。”</br>“找到这个水源。”</br>老黄把酒倒在地上，祭奠那些死去的冤魂。</br>“咱们就能给他……反向投毒。”</br>“投毒？”铁头瞪大了眼睛，“咱们也玩阴的？”</br>“不。”</br>江鼎的信鸽，就在这时候飞到了。</br>信上只有一句话：</br>“不投毒。投药。”</br>“把大量的巴豆、泻药，给我投进那条河的上游。”</br>“我要让这这群缩头乌龟，拉得连刀都提不起来。”</br>铁头看着那封信，愣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br>“高！真他娘的高！”</br>“杀人算什么本事？让人拉肚子拉到虚脱，那才叫生不如死！”</br>“传令！”</br>铁头站起身，扫去身上的阴霾。</br>“选拔敢死队！带上防毒面具，带上几千斤巴豆！”</br>“咱们进山！”</br>“去给赵大帅……送这副‘清肠散’！”</br>战争的性质变了。</br>如果说之前是惨烈的阵地战，那现在，就变成了一场在深山老林里的“特种求生战”。</br>而赵无忌并不知道，他虽然用毒逼退了大凉的仁慈。</br>但也把这帮北凉人，逼出了比他更损、更没有下限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