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开元元年，腊月二十三。</br>正是小年。往年这个时候，临安城里该是祭灶神、吃灶糖的日子，满城烟火气，半夜读书声。</br>可今年，临安城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棺材。</br>街上没人。也不敢有人。</br>因为街边的阴沟里，真的躺着死人。有饿死的，也有因为怀里揣了半个烧饼被人拿石头砸死的。</br>皇宫，勤政殿。</br>地龙早就熄了。内务府说煤炭被北凉卡了脖子，运不进来，仅剩的一点红罗炭要留给太后宫里用。</br>楚昭（大楚皇帝）穿着那件曾经让他觉得无比时尚、现在却单薄得要命的云绒短褂，外面裹著三层厚棉被，缩在龙榻上瑟瑟发抖。</br>“朕饿了。”</br>楚昭的声音很小，像是蚊子哼。</br>“传膳……朕要吃扬州炒饭，要放三个鸡蛋……”</br>跪在地上的老太监把头磕在冷硬的金砖上，带着哭腔：</br>“万岁爷……没蛋了。御膳房说，连最后一袋糙米，昨儿个也被禁军统领拿刀逼着……拿去煮粥分给弟兄们了。”</br>“大胆！”</br>楚昭猛地坐起来，一阵眩晕让他差点栽倒。</br>“那是朕的米！他们敢抢朕的口粮？反了！都反了！去把兵部尚书叫来！把逍遥王叫来！”</br>“万岁爷……”</br>老太监抬起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全是绝望。</br>“尚书大人……称病半个月了，府门都封死了。逍遥王爷……听说正在扬州那边，忙着……忙着卖地呢。”</br>卖地。</br>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楚昭的心口。</br>他知道，逍遥王卖的不是自家的地，是大楚的江山。是拿著大楚的祖产，去换北凉那救命的粮食。</br>“孤家寡人……这就是孤家寡人……”</br>楚昭惨笑一声，摸到了腰间。</br>那里挂著一块极品羊脂玉佩，是他登基那年太后送的。</br>他颤抖着解下玉佩，扔给老太监。</br>“拿去。”</br>“去宫外，找那些倒爷。”</br>“换两个馒头回来。如果有咸菜，再弄点咸菜。”</br>老太监捧着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像是捧着一块烫手的烙铁，哭著退了出去。</br>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要靠变卖贴身玉佩来换馒头？</br>这就是被“经济战”打断了脊梁后的惨状。不用刀兵，光是断了你的物流，锁了你的粮道，就能让九五之尊活得像条狗。</br>……</br>淮水南岸，大楚水师大营。</br>这里的情况，比皇宫里还要凶险十分。</br>水师提督林仁肇，此刻正站在帅帐里，手里提着一口还在滴血的鬼头刀。</br>在他脚下，躺著一个肥头大耳的军需官。脑袋已经搬家了，脖腔里的血喷了一地。</br>“还有谁？”</br>林仁肇环视四周，那双充满了血丝的虎目扫过帐内的几十个偏将。</br>“还有谁敢克扣兄弟们的口粮？还有谁敢偷偷把军粮倒卖给北凉商会？”</br>帐内鸦雀无声。</br>将领们都低著头，不敢看那具尸体，也不敢看林仁肇。</br>“大帅……”</br>一个副将硬著头皮走出来，声音干涩。</br>“杀了他也变不出粮来啊。仓库……真的空了。”</br>“今儿早上，后营的兄弟因为抢一锅稀粥，自己人打起来了，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br>副将抬起头，眼神里透著一种令人心寒的麻木。</br>“大帅，再这么下去，不用北凉人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散了。”</br>林仁肇握着刀的手在颤抖。</br>他一生征战，不怕死，不怕疼。但他怕这种“烂”。</br>那是一种从根子里发出来的恶臭，是从最高层到最底层都在为了活命而出卖灵魂的腐烂。</br>“大帅！”</br>这时，帐帘被掀开。</br>一个亲兵冲了进来，神色古怪，手里提著一个精致的食盒。</br>“外面……外面来了个女人。”</br>“女人？”林仁肇皱眉，“军营重地，哪来的女人？轰走！”</br>“她说……她是柳教习。”</br>柳如是？</br>林仁肇一楞。那个背剑渡江、投了北凉的柳如是？</br>“让她进来。”</br>片刻后。</br>柳如是走了进来。</br>她没带剑，手里只提着那个食盒。她没穿大凉的黑甲，而是穿了一身素净的布衣，看起来就像个来探亲的邻家大姐。</br>“林大帅，别来无恙。”</br>柳如是把食盒放在桌上，那是唯一一块干净、没沾血的地方。</br>“你来干什么？”林仁肇把刀横在身前，“来劝降？还是来看老子的笑话？”</br>“我是来送饭的。”</br>柳如是打开食盒。</br>热气腾腾。</br>上面是一层厚厚的、油汪汪的红烧肉，底下是压得实实诚诚的大米饭。</br>那股子香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充满血腥味的大帐。</br>“咕咚。”</br>不知道是哪个将军没出息地咽了一口唾沫。在这个饿殍遍野的冬天，这盒饭，比黄金还要贵重。</br>“北岸的饭，熟了。”</br>柳如是看著林仁肇，声音平静。</br>“林帅，我知道你是忠臣。你想为大楚流尽最后一滴血。”</br>“但是……”</br>柳如是指了指帐外。</br>“你手底下的这三万水师兄弟，他们想死吗？”</br>“他们也有爹娘，也有老婆孩子。他们把命交给你，是想让你带他们活，不是带他们饿死。”</br>林仁肇看着那盒饭，眼角的肌肉剧烈跳动。</br>“北凉……给活路？”</br>“给。”</br>柳如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br>“这是扬州城外的一千亩良田。是逍遥王昨天刚抵押给北凉银行的。”</br>“我家丞相说了。”</br>“只要大楚水师愿意‘卸甲归田’，这一千亩地，就是兄弟们的安家费。”</br>“不但不杀，还发路费，发种子，发耕牛。”</br>这是一记绝杀。</br>对于这些已经饿疯了的士兵来说，什么皇恩浩荡，什么国家大义，在那一千亩良田和这盒红烧肉面前，连个屁都不是。</br>林仁肇闭上了眼睛。</br>他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br>他输了。</br>不是输给了北凉的兵锋，而是输给了“人性”的本能。</br>“拿走吧。”</br>林仁肇转过身，背对著柳如是，声音苍老得像是个垂死的老人。</br>“告诉李牧之。”</br>“船，我给他留著。炮，我也给他留著。”</br>“这三万兄弟……我替他们，谢过北凉王的不杀之恩。”</br>“那你呢？”柳如是问。</br>林仁肇惨然一笑。</br>他从地上捡起那把刀，轻轻擦拭着上面的血迹。</br>“我是大楚的提督。我吃了楚家一辈子的皇粮。”</br>“如今大楚要亡了，总得有个傻子，去给这艘破船……陪葬。”</br>柳如是看着他，没有再劝。</br>她甚至没有把那盒饭留下，而是重新盖上盖子，提了起来。</br>因为她知道，对于一个决定赴死的将军来说，这盒饭，是对他尊严的侮辱。</br>“保重。”</br>柳如是转身离去。</br>那一夜。</br>淮水南岸的大楚水师大营，没有发生哗变，也没有发生战斗。</br>只是在黎明时分。</br>一支庞大的船队，静静地挂起了白旗，顺流而下，驶向了北岸的接受点。</br>而在那座空荡荡的中军大帐里。</br>只剩下一具面朝南方、虽然死去却依然保持着跪姿的……</br>无头尸体。</br>一代名将林仁肇，用自己的头颅，为大楚王朝敲响了最后一记丧钟。</br>但这钟声，已经没人听得见了。</br>因为所有人的耳朵里，只剩下了北凉那边的……</br>开饭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