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临安。</br>这座建立在烟雨江南的都城，奢华得像是一个用金粉堆砌的梦。</br>西湖边，暖风熏得游人醉。</br>以往，这里的士子们穿的是宽袍大袖的丝绸，手里摇着的是洒金折扇。但今年，风向变了。</br>一家名为“北风阁”的成衣铺子前，排起了长龙。</br>“哎哟，赵公子，您今儿个怎么穿得跟个……跟个相扑手似的？”</br>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看着刚从铺子里走出来的赵公子，一脸的诧异。</br>赵公子身上穿着一件紫色的、剪裁极其修身的“云绒”短褂，下身是一条紧腿裤，脚蹬一双鹿皮靴。这一身打扮，完完全全是按照北凉骑兵的便服改制的，透着一股子利落和野性。</br>“相扑手？你懂个屁！”</br>赵公子得意地抖了抖衣领，那布料在阳光下泛着高级的哑光。</br>“这叫‘北凉风’！现在京城里的贵人都这么穿！既暖和，又显身材。”</br>他鄙夷地看了一眼书生那拖泥带水的长衫。</br>“你看看你这身，风一吹就透，还要端着架子。哪像这云绒，防水防风，这才是男人的衣服！”</br>“可是……那是蛮夷的装束啊！”书生痛心疾首，“孔夫子说过，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咱们这是在学蛮子啊！”</br>“蛮子？”</br>赵公子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面精致的小圆镜——北凉制造的水银镜，照了照自己的发髻。</br>“人家北凉现在有枪有炮，有吃有喝。咱们大楚呢？除了这点酸诗，还有什么？”</br>“再说了，连咱们皇上在宫里都穿这个，你矫情个什么劲儿？”</br>书生哑口无言。</br>他看着满大街越来越多的“紧身短打”，听着青楼里那些歌女不再唱《后庭花》，而是改唱北凉那边传过来的苍凉军歌来博取客人欢心。</br>他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br>这大楚的衣冠，没被刀剑砍断，却被几匹布、几面镜子，给悄悄地换了。</br>……</br>大楚皇宫，勤政殿。</br>大楚皇帝楚昭，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长得极美，且极有才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是不通治国。</br>此刻，他正坐在一张铺着北凉虎皮的躺椅上，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云绒大氅，手里把玩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八音盒——这是江鼎特意让人送来的“极品”。</br>“好听……真是好听……”</br>楚昭闭着眼睛，听着八音盒里传出的清脆旋律，一脸的陶醉。</br>“这北凉的工匠，当真是巧夺天工。朕以前总觉得他们是茹毛饮血的野人，没想到，竟能造出这般精巧的物件。”</br>“陛下喜欢就好。”</br>旁边的逍遥王陪着笑，满脸红光。他这次倒卖北凉货，赚得盆满钵满，连腰带都换成了镶玉的北凉皮带。</br>“陛下，那江鼎说了，只要咱们的粮食按时运到，下个月，还有一批‘万花筒’要送来，说是能看尽大千世界呢。”</br>“好！好！”</br>楚昭大喜，随手抓起一把北凉银元——现在这东西在大楚宫廷里成了赏赐的玩物，因为做工精美，比大楚自己的银锭子好看。</br>“赏！给江丞相回礼！就送……送朕亲手画的《江南春雨图》！再加一千匹苏绣！”</br>“陛下！不可啊！”</br>一声凄厉的哭喊，打断了这君臣尽欢的场面。</br>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臣，颤颤巍巍地跪爬进大殿。他是大楚的户部尚书，文天祥。</br>文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老泪纵横。</br>“陛下！不能再送了！也不能再买了！”</br>“您看看这市面上的银价吧！自从北凉货进来，咱们大楚的银子就像长了腿一样往北跑！”</br>文渊把头磕得“砰砰”响。</br>“现在扬州的米价，虽然被北凉的盐压住了一时，但那是因为咱们把国库里的陈粮都搬空了啊！”</br>“咱们是用‘活命的粮’，去换人家这些中看不中用的‘镜子’和‘布’！”</br>“一旦天灾降临，或者北凉突然断供，咱们大楚……拿什么吃饭？难道吃这玻璃渣子吗？！”</br>楚昭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不悦。</br>“文爱卿，你这就危言耸听了。”</br>“咱们大楚富甲天下，难道还买不起几面镜子？”</br>“再说了，大凉现在跟咱们是兄弟之邦。李牧之不是还在淮北帮咱们挡着大晋吗？给他点粮食怎么了？”</br>“那是养虎为患啊陛下！”</br>文渊痛哭流涕，突然站起身，指着逍遥王身上那件北凉风格的皮带。</br>“您看看现在的满朝文武！穿胡服，用胡器，花胡钱！”</br>“这哪里还是大楚的朝堂？这分明就是北凉的‘分号’！”</br>“陛下！臣求您了！封锁关口！禁绝北凉货！重铸大楚银！否则……国将不国啊！”</br>“放肆！”</br>逍遥王一脚踹在文渊的胸口，把他踹翻在地。</br>“文老头，你是不是老糊涂了？禁绝北凉货？你是想让大楚的百姓没盐吃？还是想让朕没法跟北凉做生意？”</br>“我看你就是嫉妒！嫉妒本王为国分忧！”</br>楚昭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br>“行了，文爱卿，你累了，回去歇着吧。”</br>“这如画江山，朕心里有数。不用你在这儿哭丧。”</br>文渊趴在地上，看着那对沉迷于享乐和利益的君臣，看着那满殿的琉璃光彩。</br>“有数……有数……”</br>他惨笑一声，摘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地上。</br>“陛下，这官，老臣当不了了。”</br>“老臣这就回家。替自己……也替这大楚，准备一口棺材。”</br>说完，他披头散发，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大殿。</br>身后，八音盒的音乐声再次响起，清脆，悦耳，却像是一首送葬的挽歌。</br>……</br>半个月后。大凉京城。</br>江鼎坐在御书房里，看着地老鼠送来的情报。</br>“那个文渊，辞官回乡了？”</br>“是。据说回去之后就病倒了，天天在家门口骂街，骂大楚亡了。”地老鼠啧啧称奇，“这老头，眼光倒是挺毒。”</br>“是个人物。”</br>江鼎点了点头，把情报放在烛火上烧了。</br>“可惜，生错了地方。”</br>“在那个烂透了的染缸里，清醒的人，才是最痛苦的。”</br>江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大凉的京城正在进行一场大建设。街道被拓宽，下水道被疏通，新的学堂正在拔地而起。</br>“哥，大楚那边的银子，已经运回来三百万两了。”</br>地老鼠兴奋地搓着手。</br>“咱们的国库，终于不是耗子进去都流泪了。”</br>“不够。”</br>江鼎看着南方，眼神深邃。</br>“这只是皮毛。”</br>“我要的，是大楚的‘骨髓’。”</br>“传令给钱万三。”</br>江鼎的声音冷了下来。</br>“下一步，开始收购大楚的‘生丝’和‘茶山’。”</br>“不用压价，高价收。比他们本地丝商给的价格还要高三成。”</br>“我要让大楚的桑农和茶农，只认我们北凉的银元，只卖给我们北凉的商会。”</br>“等到大楚的经济命脉全攥在我们手里的时候……”</br>江鼎微微一笑。</br>“那个漂亮的小皇帝，就该知道。”</br>“这世上最贵的东西，不是玻璃。”</br>“而是‘定价权’。”</br>夜风吹过。</br>大凉这架战车，在江鼎的操纵下，虽然没有动刀兵，却已经把车轮碾压在了大楚的血管之上。</br>吸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