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凉开元元年，夏初。</br>淮水，这条古老的河流，如今成了一道巨大的伤疤，将中原大地一分为二。</br>北岸，是大凉的新防线。</br>这里没有修筑高耸入云的城墙，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壕沟，和一圈圈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铁丝网。每隔百步，就有一座半埋在地下的水泥碉堡，黑洞洞的射击孔像是一只只潜伏的怪兽眼睛，死死盯着南岸。</br>李牧之骑着乌云踏雪，沿着河堤缓缓而行。</br>他没穿那身沉重的黑铁战甲，只穿了一件轻便的布面甲，头盔摘了挂在马鞍上，露出了那张被风吹得有些粗砺的脸。</br>“这水，比以前浑了。”</br>李牧之勒住马，看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淮河水。</br>水中带着泥沙，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那是从上游、从南岸漂下来的味道。</br>“水不脏，人心脏。”</br>江鼎坐在旁边的一辆敞篷马车上，手里依然拿着那个看了半辈子的千里镜。</br>透过镜筒，他能清晰地看到南岸的景象。</br>大晋的防线修得很“漂亮”。</br>旌旗蔽日，营帐连绵数十里，每一座营盘都修得方方正正，辕门高大，甚至还涂了彩漆。士兵们穿着鲜亮的盔甲，在河滩上列阵操演，喊杀声震天。</br>乍一看，威风凛凛，铁壁铜墙。</br>“那个在河边骑马瞎溜达的，是宇文成都吧？”</br>江鼎放下千里镜，递给李牧之。</br>李牧之接过来，看了一眼。</br>“是他。”</br>镜头里，宇文成都虽然老了许多，背也微驼，但那一身紫金战甲依然耀眼。他正挥舞着马鞭，似乎在训斥手下的将领。</br>“八十万大军虽败，但他这架子倒是还没倒。”李牧之评价道。</br>“架子？”</br>江鼎嗤笑一声，从车上的冰鉴里拿出一块西瓜，咬了一口。</br>“老李，你仔细看看那些兵。”</br>“看他们的脚。”</br>李牧之重新举起千里镜。</br>这次，他看清了。</br>南岸那些列阵的士兵，虽然上身穿着铁甲，但很多人的脚上，穿的却是草鞋，甚至是光着脚。他们的腿很细，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浮肿。在操演的间隙，不少人偷偷弯下腰，去抓路边的野菜塞进嘴里。</br>再看那些营帐。</br>虽然外面看着光鲜，但有些帐篷的边角已经烂了，用破布随意补着。</br>“金玉其外，败絮其中。”</br>李牧之放下了千里镜，神色复杂。</br>“他们没粮了。”</br>“早就没了。”</br>江鼎吐出一颗西瓜子。</br>“宇文成都逃回去之后，大晋那个老皇帝虽然没杀他，但也没给他好脸色。军饷被扣了一半，粮草更是全靠地方摊派。”</br>“现在的淮南，说是大晋的防线，其实就是一座巨大的难民营。”</br>江鼎指着那条宽阔的淮河。</br>“这条河，现在不仅是防线，更是他们的监狱。”</br>“他们怕的不是咱们打过去，而是怕他们自己的人……跑过来。”</br>正说着。</br>河面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br>“噗通！噗通！”</br>几十个黑点，在夜色的掩护下，抱着木头、甚至是破澡盆，从南岸芦苇荡里冲了出来，拼命向北岸划水。</br>那是逃难的百姓。或者说是逃兵。</br>“站住！回去！”</br>南岸的哨塔上，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br>“再不回去就放箭了！”</br>水里的人没停，反而划得更从快了。因为他们知道，回去是饿死，过来才有活路。</br>“嗖！嗖！嗖！”</br>南岸的弓弩手放箭了。</br>但箭矢稀稀拉拉，软弱无力。很多箭只飞了一半就掉进了水里。因为那些弓箭手自己也饿得拉不开弓。</br>“轰！”</br>一声炮响。</br>宇文成都的大营里，升起了一团白烟。</br>一发实心铁弹呼啸着砸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柱，掀翻了一艘小木筏。几个人影在水里挣扎了几下，沉了下去。</br>这是在杀鸡儆猴。</br>北岸的北凉士兵们骚动了。</br>“王爷！救人吧！”</br>铁头站在一旁，拳头捏得咯吱响，“这帮畜生，对自己人都下死手！”</br>李牧之看着河面上那一抹晕开的血红。</br>他没有下令开炮，也没有下令出击。</br>他只是转过头，看向江鼎。</br>“能救吗？”</br>“能救。”</br>江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br>“但不能用枪救。得用……饭救。”</br>他指了指岸边那座刚刚建好的、挂着“北凉大食堂”牌子的高大建筑。</br>“铁头。”</br>“在！”</br>“把咱们食堂那口最大的锅，搬到河堤上去。”</br>“把风箱拉起来，把火烧旺。”</br>“煮什么？”</br>江鼎从车上搬下一麻袋东西。</br>不是米，而是红烧肉。</br>是用最好的五花肉，加了糖色、大料，炖得软烂入味，然后封在坛子里运来的军用罐头。</br>“就煮这个。”</br>江鼎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br>“再加点酸菜，加点粉条。”</br>“我要让这股子肉香味，顺着这东南风，一直飘到宇文成都的帅帐里去。”</br>“我要让南岸的那帮兵知道。”</br>江鼎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杀人诛心的狠劲。</br>“在这一河之隔的对岸。”</br>“人，是不用吃野菜的。”</br>……</br>一炷香后。</br>淮水北岸，升起了一股浓烈的、霸道的、足以让任何饿汉发疯的香气。</br>那是脂肪与碳水化合物混合的气息，是生命最原始的渴望。</br>南岸的操练声，停了。</br>那些原本还在喊杀的士兵，一个个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伸长了脖子，像是一群闻到了腥味的猫，死死地盯着北岸那个冒着白烟的大锅。</br>“咕咚。”</br>吞口水的声音，在南岸的大军中连成了一片。</br>就连高坐在马上的宇文成都，喉咙也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br>他看着北岸那个正在拿着大勺子搅和肉汤的胖子，又看了看自己手下这些面黄肌瘦的士兵。</br>他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br>这种恐惧，比看到北凉的火炮还要让他绝望。</br>因为他发现，这条河挡得住千军万马。</br>但挡不住这股子……</br>肉香。</br>“大帅……要不，再放几炮？”副将小心翼翼地问。</br>“放炮？”</br>宇文成都惨笑一声。</br>“炮声能压得住肚子叫吗？”</br>他调转马头，背影瞬间苍老了十岁。</br>“撤吧。”</br>“让大家……回营。眼不见，心不烦。”</br>可是，心真的能不烦吗？</br>那一缕缕肉香，就像是一只有魔力的手，正在一点点、一点点地，把大晋这座看似坚固的大堤，从内部……</br>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