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至于那些……那些家乡沦陷、无从查找,或是孤身一人了无牵挂的战士……”周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选择他们牺牲地附近风光好、够肃穆的地方,妥善安葬,立碑铭记。让他们长眠在自己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他们的肉体归于尘土,但他们的英魂,将在这片土地上永存,与山河同在,永镇我中华!这是我们对他们最基本的告慰。”
“是!司令!我立刻去办,一定将您的指示落实到位,绝不让一位烈士身后事受委屈!”周虎挺直身体,语气铿锵地应道。他能感受到周正话语中的分量,这不仅是命令,更是一种深沉的责任与承诺。
汇报完伤亡抚恤这件最为沉重的事,周虎略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汇报下一项军情,神色重新变得严峻:“司令,还有一事。我军情报部门和前沿观察哨均发现,自上海战事结束后,国民革命军在我方控制区交界地带,特别是皖南、苏南方向,调动频繁。其主力部队如第74军、第18军等精锐,均有向前沿集结、构筑工事、囤积物资的迹象。兵力规模不小,动向明确,似乎……随时都有挑起摩擦、甚至爆发冲突的可能。前线指挥员有些担忧,来电请示应对之策。”
周正闻言,脸上却并未露出周虎预想中的凝重或怒色。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淡笑,重新端起了茶杯。
“无妨,”他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让他们屯去,让他们修工事。老蒋和他手下那帮人,现在也就这点本事了——色厉内荏,虚张声势。”
他抿了一口茶,继续分析道:“上海一战,我们打掉的不仅仅是鬼子,更是某些人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侥幸。他们现在陈兵边界,与其说是准备进攻,不如说是在恐慌性地布防,是在向我们展示‘肌肉’,试图用这种姿态找回一点场子和谈判的筹码。真要动手?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现在内部派系倾轧,外部强敌未去,拿什么跟我们打?又有什么名义打?‘戡乱’?老百姓会答应吗?国际观瞻会如何?他们算得清这笔账。所以,告诉前沿部队,提高警惕,加强侦察,防御工事该加固加固,但不必过度紧张,更不要主动挑衅。他们不敢先开第一枪。”
周虎仔细听着,觉得周正的分析鞭辟入里,心中稍安,点头称是。
“对了,”周正忽然想起另一件要紧事,放下茶杯,看向周虎,“租界里抓的那些西洋人,现在情况怎么样?底下是怎么安置的?”
周虎答道:“按您的指示,已全部集中看管在几处条件尚可的营房和学校,按战俘标准提供基本饮食,有医护人员待命。目前还算安静,但那些领事和高级官员闹腾得比较厉害,天天吵着要见最高负责人,抗议我们‘非法拘禁’。”
“抗议?非法?”周正嗤笑一声,眼神却冷了下来,“跑到别人家里赖着不走,还想当家作主,如今主人回来清理门户,倒成了‘非法’?真是强盗逻辑!”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语气变得果决而略带一丝冷酷的戏谑:“既然他们喜欢讲‘文明’、讲‘规则’,那我们就用他们能听懂的方式跟他们讲。周虎,你记一下——”
“第一,立刻以我周家军司令部的名义,起草通电和公开声明。通过我们的电台,还有能够影响到的所有报纸,把消息放出去。明确告知相关国家政府:他们的公民,因涉嫌在战时为敌方提供便利、危害我军安全、以及非法占据中国领土等行为,已被我方依法控制。”
“第二,”周正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生意,“想要人?可以。拿钱来赎!根据他们的身份——是领事、军官、商人还是普通侨民——定出不同的赎金价码。明码标价,公平交易。告诉他们,这不是绑架,这是对他们过往非法所得和造成损失的合理追偿,也是他们为自己安全离开支付的‘必要费用’。”
“第三,”他补充道,“别忘了算上伙食费和管理费。在我们这儿白吃白住可不行,住宿费、伙食费、安全保护费,按天计算,一并缴纳。给他们一个总账单。”
周正的目光变得锐利:“最后,给他们一个期限——15天。15天内,如果见不到他们政府或家属支付足额赎金并正式道歉的诚意,那么,我们将很难保证这些‘身份可疑、行为不当’人员的人身安全。一切后果,由他们自负。措辞可以‘文明’点,但意思必须明确,不容误解!”
周虎一边快速记录,一边心中暗暗佩服。司令这一手,既强硬地表明了主权立场,又把皮球和难题踢回给了对方,还顺便能敲一笔宝贵的资金或物资,同时设下期限制造压力,可谓一举数得。虽然手段看似“土匪”,但在这种打破旧规则的特殊时期,或许正是最有效、最能刺痛对方神经的方式。
“是!司令!我立刻去办,让外事和宣传部门连夜拟出文告和价目表!”周虎领命,精神一振。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讨论了片刻,周虎才带着新的任务匆匆离去。
办公室内重归安静。周正独自坐在桌前,午后的阳光已经西斜,将他的影子拉长。他再次端起微凉的茶,却没有喝,目光投向了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他的目光掠过刚刚插上旗帜的上海、徐州,然后向北,移向那片仍被深色阴影覆盖的广袤区域——华北、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