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冰冷刺骨。
赵武从来没觉得风这么冷过，冷得像是能刮进骨头缝里，把里面最后一点热乎气都给吹散了。
他机械地迈着双腿，带着身边仅剩的几个兄弟，一头扎进了随州城外无边的黑夜里。身后，那座刚刚还喧嚣震天的死亡之城，正在迅速远去，连同那震天的嘶吼和兵器碰撞的声音，都一并被黑暗吞没。
没人说话。
队伍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脚下枯枝败叶被踩碎的“咔嚓”声。
跑，不停地跑。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离那座城越远越好，离那个独臂的魔鬼越远越好，离那个叫刘宗敏的屠夫越远越好。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
直到栓子那庞大的身躯第一个撑不住，“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赵武才像猛地被人从梦里拽了出来，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着摔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栓子，又看了看身边东倒西歪、扶着树干干呕的另外几个兄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像是要冒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扶着旁边一棵枯树，缓缓地坐了下来。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将他淹没。刚才在城里，靠着一股气在顶着，现在这股气一泄，他才感觉到，自己身上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已经干涸的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兄弟的。手上，胳膊上，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有些深可见骨，可他现在连抬手去摸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将军……我们……我们逃出来了……”一个年轻的战士靠在树上，声音里带着哭腔，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后怕。
逃出来了？
赵武在心里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是啊，逃出来了。
可代价呢？
一百个兄弟，一百个“秩序之剑”最顶尖的精锐，现在还剩下几个？
赵武抬起头，费力地，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摔在地上的栓子，一个。
靠在树上哭的那个小年轻，叫王虎，两个。
正在给王虎处理伤口的，是队里的军医老孙，三个。
远处，还有两个重装战士互相搀扶着，靠在一起，一个叫陈石头，一个叫孟刚，五个。
再加上他自己。
六个。
一百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了六个人。
九十四个兄弟，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沼泽，那条冰冷的江水，和那座该死的随州城里。
这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赵武的心上。
疼，钻心的疼。
他想起了出发前，张宸那通红的眼圈。
他想起了自己拍着胸脯的保证。
“等着我，提着那个女人的脑袋，回来喝酒！”
现在呢？
他提着谁的脑袋回去了？他拿什么回去跟张宸喝酒？
他甚至，把他手底下最锋利的斥候小队，他最好的兄弟李四，都推进了那个必死的断后任务里。
李四他们，逃出去了吗？
赵武不敢想。
他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
“将军！你怎么样？”
军医老孙最先发现他的不对劲，连滚带爬地过来，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没事……”赵武摆了摆手，把那口血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不能倒。
他是将军，是这里所有人的主心骨。他要是倒了，这支队伍，就真的散了。
“将军……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栓子也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赵武身边，声音沙哑地问道。
他的脸上，身上，也全是血污和伤口，那双总是充满着憨厚和勇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茫然和悲痛。
怎么办？
赵武也想知道怎么办。
继续去襄阳？去执行那个狗屁的斩首任务？
别开玩笑了。
他们现在这六个人，连路边的活尸巡逻队都打不过，还想去杀旱魃？
那回去呢？回到赤壁大营？
路途遥远，危机四伏。他们现在缺衣少食，个个带伤，能活着走回去的可能，微乎其微。
更重要的是，他赵武，没脸回去。
他没脸去见张宸，没脸去见大营里那九千多翘首以盼的弟兄。
赵武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随州城里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不断地回放。
刘宗敏那张戏谑的脸。
无穷无尽的尸潮。
兄弟们一个个倒在自己面前的惨状。
还有……
那个独臂的魔神，李定国。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放了我们？
赵武怎么也想不通。他和李定国，在战场上是死敌，彼此手上都沾着对方袍泽的鲜血。就算李定国保留着自己的意志和骄傲，他也没有任何理由，要放过自己这个心腹大患。
这不合常理。
除非……除非他有别的目的。
赵武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想到了一个细节！
一个，他之前，在极度的混乱和恐惧中，忽略了的细节！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后背。
空空如也。
那个沉重的，冰冷的，由精钢打造的圆柱形金属筒，不见了。
“归墟炸弹”！
“我的炸弹呢？！我的归墟炸弹呢？！”赵武猛地站了起来，冲着栓子和老孙大吼道。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刺耳。
“炸弹？”栓子愣了一下，也下意识地摸了摸赵武的后背，“将军，你不是一直自己背着吗？什么时候……”
栓子的话，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想起来了。
在最后的冲锋中，在他们被尸潮淹没，背靠背结成圆阵的时候，赵武为了方便挥刀，把那个上百斤重的金属筒，解了下来，放在了脚边。
再后来……
再后来，就是李定国出现，他们趁乱突围……
谁也没有，顾得上去拿那个东西。
它，被留在了随州城。
留在了那片，堆满尸体的空地上。
“完了……”
赵武的身体，晃了晃，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他的眼神，瞬间，就空了。
如果说，刚才，失去九十四个兄弟，让他感到的是钻心的痛苦和愧疚。
那么现在，丢失了“归墟炸弹”，让他感到的，就是彻彻底底的，绝望。
那是什么？
那是杨云梦小姐，交给他的，唯一能够杀死旱魃的武器！
那是他们这次九死一生的斩首行动，最终极的底牌！
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现在，这个希望，没了。
被他，赵武，亲手，弄丢了。
丢在了敌人的老巢里。
“哈哈……哈哈哈哈……”赵武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自以为是的，愚蠢的，害死了所有兄弟的，废物。
“将军……将军你别这样……”栓子和老孙都吓坏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赵武这个样子。
在他们眼里，赵武永远是那个顶天立地的，无所不能的铁血将军。
“别管我！”赵武一把推开他们，用拳头，狠狠地砸着地面。
坚硬的冻土，被他砸出了一个坑。
他的拳头上，血肉模糊，可他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身体上的痛，怎么比得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是我……都是我……”
“是我太自大了……是我把大家，带进了死路……”
“是我把炸弹弄丢了……我们全完了……”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地，呢喃着。
周围，剩下的几个战士，看着这样的赵武，也都红了眼圈。
他们不怪将军。
他们知道，将军已经尽力了。
可他们，也同样感到了，那股，深入骨髓的绝望。
没有了炸弹，他们，还能做什么？
这次行动，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而且，是败得，一塌糊涂。
夜，更深了。
林子里，只剩下赵武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和战士们，无声的泪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武的吼声，渐渐停了。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栓子壮着胆子，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将军……人死不能复生。弟兄们的仇，我们……我们总得想办法报。”
“报仇？”赵武的头，从臂弯里抬了起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拿什么报？用我们的牙吗？”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
“炸弹没了……一切都没了……我们现在，就是几只，等着被宰的，丧家之犬……”
“不！还没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军医老孙，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将军，你忘了那个李定国了吗？”
赵武愣住了。
“他……他怎么了？”
“你想想，他为什么放我们走？”老孙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真的是因为他的骄傲？真的是因为他不屑于和刘宗敏联手？”
“我不这么认为。”老孙摇了摇头，“我倒觉得，他放我们走，和我们丢了炸弹，这两件事，可能，有关系。”
“什么意思？”赵武的心，猛地一跳。
“将军，你还记不记得，李定国最后，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老孙提醒道。
赵武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画面。
那个独臂魔神，在他们逃走之后，确实，低头看了一眼。
他当时以为，李定国是在看地上的尸体。
现在想来……他看的，会不会是……
“他看到炸弹了！”赵武失声道。
“对！”老孙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肯定看到了！而且，他肯定知道，那东西，不一般！”
“一个能让旱魃都感到忌惮的东西，一个被我们这支精锐小队，拼死保护的东西，他怎么可能不好奇？”
“所以，我猜，他放我们走，根本不是什么骄傲。他是在……清场！”
“他把我们赶走，就是为了，独占那个‘归墟炸弹’！”
老孙的分析，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赵武脑中的迷雾！
对啊！
这就能解释得通了！
李定国和刘宗敏是竞争对手，他发现了这个宝物，自然不想让刘宗敏知道。所以，他才找了个借口，把自己这群“碍事”的人赶走，然后，他好，从容地，拿走那个炸弹！
“他拿那个东西，想干什么？”栓子急忙问道。
“还能干什么？”赵武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当然是，拿去给他的主子，那个旱魃，邀功！”
想通了这一点，赵武的心里，虽然依旧沉重，但却不再是死一般的绝望。
炸弹，虽然丢了。
但，它没有被毁掉。
它只是，从自己手里，换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而且，它的最终目的地，很可能，依然是，襄阳。
依然是，旱魃的面前！
这，算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将军，我们现在，必须冷静下来。”老孙看着赵-武，沉声说道，“当务之急，不是自责，也不是想着怎么回去。”
“我们，得先活下来。”
“找个地方，处理伤口，恢复体力。”
“然后，再想，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
老孙的话，让赵武彻底冷静了下来。
是啊，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他还活着，他身边，还有五个，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兄弟。
他，必须，对他们负责。
赵武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几个，还靠在一起的重装战士面前，一个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对不起。”他沙哑着声音说道。
“将军，这不怪你！”陈石头，那个铁塔一样的汉子，眼圈红了。
“是我们没用，保护不了兄弟们……”孟刚低下了头。
“都别说了。”赵-武打断了他们，“死去的兄弟，我会，一辈子记在心里。他们的仇，我，赵武，发誓，一定会报！”
“现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力量。
“老孙说的对，我们，得先活下来！”
“所有人，检查装备，清点物资。然后，跟我走！”
“我们，得找一个，能让我们，安安稳稳，睡一觉的地方。”
赵武的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