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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窑中对

    废弃砖窑在关东南角,紧挨着一段残破的老城墙。窑口被乱石和枯草遮掩,要不是有人送饭时露了痕迹,根本发现不了。王贲带人把窑外围了三层,弓弩手占据高处,确保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秦羽到时,夜色已深。他让王贲留在外面策应,只带两个亲兵,拄着拐杖走向窑口。左腿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脸上没有表情。

    窑里黑黢黢的,有股发霉的土腥味。秦羽在洞口停住,朝里面喊:“赵德,出来说话。”

    没有回应,只有回声在窑洞里嗡嗡作响。

    秦羽示意亲兵点起火把,火光驱散黑暗,照亮了窑洞内部。这是个不大的空间,角落里堆着破陶罐和碎砖,正中间坐着个人——正是赵德。

    他穿着普通士兵的皮甲,脸上沾着煤灰,但那双眼睛秦羽认得,阴鸷、狡猾,此刻正死死盯着他。

    “秦将军,好手段。”赵德声音嘶哑,“我藏这么深,都能被你找到。”

    “是你自己露了马脚。”秦羽缓缓走进窑洞,在赵德对面五步处停下,“吴司马死前说了你的名字。”

    赵德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成王败寇,我认栽。但秦将军,你以为抓了我,铁门关就安全了?”

    “至少少了个祸害。”

    “哈哈哈!”赵德忽然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祸害?我算什么祸害!真正的祸害在朝堂,在京城!陈振算什么?李甫算什么?他们不过是棋子!你知道左贤王为什么非要铁门关吗?不是因为这道关墙,是因为关后面——”

    他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说太多了。

    秦羽心头一跳,表面却不动声色:“关后面有什么?无非是田地村庄,百姓家园。”

    “田地?村庄?”赵德讥讽地看着他,“秦将军,你在边关拼命,可知道京城里那些大人物在干什么?他们在争权,在斗法,在拿边疆将士的命当筹码!”

    “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德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没资格谈条件。”

    “我有。”赵德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正是秦羽母亲留下的那枚!秦羽瞳孔骤缩,这玉佩在城墙爆炸时丢失了,怎么会在他手里?

    “你的人打扫战场时找到的,我截下了。”赵德把玉佩握在手里,“答应我,保我家人性命。我儿子才八岁,他不知道我做的事。”

    秦羽盯着玉佩,又看向赵德那双哀求的眼睛。片刻后,他点头:“只要他们确实不知情,我可以尽力。”

    赵德松了口气,把玉佩扔过来。秦羽接住,熟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痛,但他很快收起情绪:“说吧。”

    “左贤王这次南下,背后有中原势力支持。”赵德压低声音,“不是陈振,不是李甫,是更高层的人。他们答应左贤王,只要攻破铁门关,就割让北境三郡给他做封地。”

    秦羽心头剧震。割地?这可是叛国!

    “谁?”

    “我不知道名字,但吴司马接触过。他说对方派来的人姓萧,四十多岁,左手缺一根小指,说话带江南口音。”赵德回忆着,“那人还说,朝廷里有大人物要借北狄人的手,除掉一些人。”

    “除掉谁?”

    “你。”赵德盯着秦羽,“还有太子。”

    秦羽脑中“嗡”的一声。借北狄人的手除掉他和太子?这是……这是要动摇国本!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强迫自己冷静。

    “因为我不想当替死鬼。”赵德苦笑,“事情成了,功劳是那些大人物的;事情败了,背锅的是我们这些小卒。陈振就是例子,他被灭口时,我就在旁边看着。”

    “陈振不是逃去北狄了吗?”

    “逃?”赵德摇头,“他根本没能逃出关。李甫的人在半路截杀,尸体扔进了狼谷。后来北狄那边出现的‘陈振’,是假的,是有人假扮的,为了继续控制他留下的关系网。”

    秦羽越听心越沉。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黑风谷的军械呢?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是,也不是。”赵德说,“军械确实在那里,但左贤王要的不是军械,是通过取军械这个动作,把援军引到黑风谷。”

    “为什么?”

    “因为黑风谷地形特殊,两侧山崖陡峭,中间通道狭窄,是绝佳的伏击地。”赵德眼中闪过恐惧,“左贤王在那里埋伏了两万精锐,就等援军进去。他要的不是军械,是全歼援军,让朝廷再不敢派兵来救铁门关!”

    秦羽猛地站起身:“李承泽带了多少人?”

    “五千。”

    五千对两万,还是伏击……李承泽凶多吉少!

    窑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贲冲进来,脸色煞白:“将军!西面传来消息,黑风谷爆发大战!李承泽将军陷入重围,派了三次求援兵都被截杀,最后是一只信鸽飞出来报的信!”

    “信呢?”

    王贲递上一张染血的字条,上面只有潦草几个字:“中伏,敌两万,速救。”

    秦羽握紧字条,看向赵德:“左贤王在黑风谷,那他大营里的是谁?”

    “是他的替身,还有一万老弱残兵,用来迷惑你们的。”赵德说,“真正的左贤王,三天前就秘密移营黑风谷了。”

    好一个金蝉脱壳!

    秦羽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现在铁门关能战之兵不到四千,还大半带伤,去救李承泽等于送死。但不救,五千援军全军覆没,朝廷震怒,北境防线将彻底崩溃。

    更可怕的是,如果真如赵德所说,朝中有人想借北狄之手除掉他和太子,那这次救援很可能也是个陷阱——等着他往里面跳。

    “将军,怎么办?”王贲急问。

    秦羽沉默片刻,忽然问赵德:“左贤王伏击李承泽,会用多长时间?”

    “以他的性子,会慢慢吃,不会一口吞。”赵德分析,“他要全歼,还要缴获军械,最快也要一天一夜。而且……他可能会故意放走一些溃兵,让他们把恐慌带回铁门关。”

    一天一夜。也就是说,现在去救,还来得及。

    “王贲,点兵。”秦羽做出决定,“你带两千人守关,我带两千人去黑风谷。”

    “不行!您伤这么重!”

    “正因为伤重,左贤王想不到我会去。”秦羽看向窑外,“而且,我必须亲眼确认,黑风谷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赵德怎么处理?”

    秦羽看向赵德。赵德坦然与他对视:“该说的我都说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先关起来。”秦羽说,“等我回来再审。”

    半个时辰后,铁门关东门悄悄打开。

    秦羽骑在马上——还是那匹黑马,经过一夜休养,勉强能跑。他身后是两千守军,个个衣衫褴褛,但眼神凶狠。这些都是从血战中活下来的老兵,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但没人退缩。

    “出关后急行军,天亮前赶到黑风谷外围。”秦羽下令,“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硬拼,是制造混乱,给李承泽突围创造机会。”

    “是!”

    队伍像一把无声的刀,切进夜色。

    秦羽伏在马背上,左腿的伤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全身滚烫——高烧又起来了。老陈给他灌的药效正在消退,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但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夜色中急行两个时辰,天色微亮时,他们来到黑风谷东侧的山脊上。从这里往下看,谷中的景象触目惊心。

    狭窄的谷道里,李承泽的五千人马被分割成数段,正在各自为战。北狄兵从两侧山崖不断滚下落石、射下箭雨,谷道中尸体堆积,血流成河。

    李承泽的大旗还在谷道中央飘扬,但周围只剩下不到千人,被团团围住。

    “将军,怎么打?”副将问。

    秦羽观察地形。北狄人的主力都在两侧山崖上,谷底只有少数部队在清剿残敌。如果从侧面突袭山崖上的北狄兵,制造混乱,李承泽就有机会突围。

    但两千对两万,还是仰攻,胜算渺茫。

    “分三队。”秦羽快速部署,“一队五百人,从北面佯攻,吸引注意力;二队五百人,从南面放火,烧他们的辎重;三队一千人,跟我从东面直冲中军——目标是左贤王的大旗。”

    “可左贤王在哪?”

    秦羽举起单筒望远镜——这是从韩老将军遗物中找到的,仔细观察。终于,他在北侧山崖半腰处,看到了那面金狼大旗。旗下有个金甲身影,正在指挥。

    “那里。”他指向那个方向,“打掉指挥,北狄军自乱。”

    命令传下去,三队人马悄悄散开。

    秦羽深吸一口气,拔出“镇北”剑。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而就在这时,谷中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号角声——不是北狄的,也不是大赵的,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苍凉而诡异的调子。

    随着号角声,北侧山崖上,缓缓升起一面新的旗帜。

    黑底,红纹,绣着一只狰狞的鬼面。

    那是……西域鬼方部的图腾!

    左贤王怎么会和鬼方部搅在一起?难道说,这次的南下,不止北狄一方参与?

    秦羽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寒意。

    而山谷中,李承泽的残部,正在发起最后一次绝望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