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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关内烽烟

    秦羽被抬进伤兵营时,已经没了人形。

    左腿从膝盖处反向折断,白骨刺破皮肉露在外面。浑身大小伤口三十余处,最深的在后背,是被落石划开的,能看到森森肋骨。军医剪开他的衣服时,手都在抖。

    “烧热水!参汤!金疮药全部拿来!”主军医老陈大吼,花白的胡子都在颤动。他是关内最好的大夫,戍边三十年,见过无数重伤,但像秦羽这样的,也是头一遭。

    王贲守在床边,眼睛血红:“陈老,一定要救活他!”

    “老夫尽力。”老陈已经开始清创,“但他失血太多,内腑也有损伤,能活下来的可能……不到两成。”

    两成。这个数字像冰锥刺进每个人心里。

    张三跪在床边,握着秦羽冰凉的手,喃喃道:“将军,您说过要带我们回家……”

    关内的战斗还在继续。

    韩老将军站在指挥台上,同时应对三条战线:东城墙告急,北狄主力强攻;粮仓地道冒出北狄兵,正在放火;而最要命的是——水源!

    地道里钻出来的不只是普通士兵。根据报上来的消息,其中一队北狄兵身上背着陶罐,里面装的是黑色粉末,经辨认是剧毒“断肠散”。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烧粮,而是投毒!

    “胡校尉带人去守粮仓了,但地道口太多,防不胜防。”一个传令兵急报,“已经有三处水源发现毒粉!”

    韩老将军一拳砸在桌上:“把所有水源全部封锁!取水必须经过三道检验!另外,组织敢死队,进地道清剿!”

    “老将军,地道狭窄,进去就是送死……”副将犹豫道。

    “那也得进!”老人眼中闪过厉色,“不把地道里的老鼠清干净,我们全得被毒死!王贲呢?”

    “在伤兵营守着秦将军。”

    “把他叫来。”韩老将军顿了顿,又改口,“不,我亲自去。”

    伤兵营里弥漫着血腥和药味。韩老将军走进来时,看到秦羽已经被包扎成木乃伊,但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老陈正在给他灌参汤,大半都流了出来。

    “他怎么样?”韩老将军问。

    老陈摇头,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王贲“噗通”跪在老人面前,声音哽咽:“老将军,让我带人进地道。秦将军拼了命守住缺口,我不能让他白死。”

    韩老将军扶起他,沉声道:“地道要清,但不是你去。你有更重要的任务——带两千人,出关。”

    “出关?”王贲愣住。

    “北狄人的主力都在攻城,大营必然空虚。”韩老将军摊开地图,手指点在北狄大营后方,“左贤王把所有兵力都压上来了,他以为我们只能死守。你带两千骑兵,从西侧山道绕出去,突袭他的大营。不求全胜,只要烧掉他们的粮草和攻城器械,逼他回援。”

    这是险招,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法。但两千人深入敌后,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王贲却毫不犹豫:“末将领命!”

    “等等。”一个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转头,看到秦羽竟然睁开了眼睛。他的嘴唇干裂,声音细若游丝,但很清晰:“地道……不能强攻……用烟……用火……”

    “秦将军!”老陈惊喜,“你别说话,保留体力!”

    秦羽却坚持说完:“地道……有通风口……找到……堵死……灌烟……逼他们出来……”

    韩老将军眼睛一亮。对啊,地道狭窄,强攻损失太大,但用烟熏火燎,里面的北狄兵要么被呛死,要么只能爬出来送死。

    “你怎么知道通风口的位置?”王贲问。

    秦羽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片刻后,他艰难地说:“赵铁山的图……我背下来了……东三、西五、南二……总共十个通风口……都在隐蔽处……”

    老陈急道:“将军,你不能再用脑子了!”

    但秦羽已经又开始说,声音越来越弱:“王贲……突袭大营……别走西侧山道……走鹰嘴崖旧道……虽然险……但近……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说完这些,他再次陷入昏迷。

    韩老将军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都伤成这样了,还在为守关谋划。这样的人,不该死。

    “按秦将军说的办。”老人做出决定,“王贲,你改走鹰嘴崖。地道的事,我亲自处理。”

    关内的地道战开始了。

    韩老将军调集了所有能找到的干柴、湿草、辣椒、硫磺——只要能冒烟的东西,全都堆到地道口。士兵们用风箱往里灌烟,浓烟滚滚,地道里很快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和咒骂声。

    但北狄兵也很顽强,他们用湿布捂住口鼻,试图从其他出口突围。这时,秦羽背出的通风口位置就起了关键作用。守军提前埋伏在通风口附近,出来一个杀一个。

    战斗从白天持续到傍晚。地道里陆续爬出来七十多个北狄兵,全部被歼。最后一个爬出来的是个军官,被俘后供认:他们确实是来投毒的,而且已经在三处水源成功下毒,毒性会在六个时辰后发作。

    六个时辰,就是明天天亮。

    韩老将军立即下令:所有储备用水全部集中管理,每人每天定量供应。同时派人去后山新蓄水池取水——那里是唯一确认安全的水源。

    但新蓄水池的水量有限,只够两万守军喝三天。

    三天,要么打破围困,要么渴死。

    与此同时,王贲的两千骑兵已经悄悄出关。

    他们走的是鹰嘴崖那条几乎被遗忘的旧道。山路崎岖,有些地方需要下马牵行,但正如秦羽所说,这条路最近,而且绝对隐蔽。

    子时,王贲的部队抵达北狄大营后方。

    从高处看去,大营果然空虚。留守的不到两千人,大部分是老弱,正在营中酣睡。粮草堆积如山,攻城器械整齐排列——左贤王把全部家当都押在了攻城上。

    “分成三队。”王贲低声道,“一队烧粮,二队毁器械,三队制造混乱。得手后往东撤,不要恋战。”

    两千人如鬼魅般潜入大营。

    第一把火点燃粮草堆时,北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等火势冲天而起,整个大营才炸开锅。王贲带人四处放火,见到攻城车就泼火油,见到帐篷就点。

    混乱中,一个北狄将领组织起抵抗,但王贲根本不接战,放完火就跑。等北狄人好不容易控制住火势时,粮草已经烧掉四成,攻城器械毁了一半。

    更致命的是,左贤王在前线看到了大营方向的火光。

    “撤!”这位北狄枭雄咬牙下令。

    攻城大军如潮水般退去。铁门关的危机暂时解除,但谁都知道,这只是喘息之机。左贤王吃了这么大的亏,只会更加疯狂地报复。

    第二天清晨,秦羽的伤势恶化了。

    高烧不退,伤口化脓,老陈用尽了所有办法,体温就是不降。军医们围在床边,束手无策。

    “伤口感染太深,高烧不退的话,就算活下来,脑子也可能烧坏。”一个年轻军医低声道。

    王贲已经回来了,身上带着血和烟灰。他跪在床边,握着秦羽滚烫的手,声音嘶哑:“秦羽,你听着,我们赢了。缺口守住了,地道清了,左贤王退兵了。你得活下来,你得亲眼看到北狄人滚蛋。”

    秦羽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这时,一个传令兵冲进伤兵营,脸色惨白:“王将军!韩老将军请您立刻去议事厅!出大事了!”

    “什么事?”

    “北狄人……北狄人在关外喊话,说……说他们已经在水源下毒,我们的人喝了水,六个时辰后就会全身溃烂而死!”传令兵的声音发颤,“现在关内已经乱了,有人开始抢水,有人想开城门投降……”

    王贲脸色骤变。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恐慌比刀剑更致命。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秦羽,咬牙道:“守好这里。我去处理。”

    议事厅里已经乱成一团。几个将领在争吵,有的主张死守,有的主张谈判,还有的想突围。韩老将军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看到王贲进来,一个将领立刻道:“王将军,你来说!我们是不是该派人去谈判?至少争取时间等援军!”

    “谈判?”王贲冷笑,“左贤王杀了我们那么多人,烧了我们的粮,现在又下毒,你去跟他谈判?他会跟你谈什么?谈怎么屠城吗?”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

    “等援军!”王贲吼道,“我们已经守了八天!援军最迟再有七天就能到!只要再守七天!”

    “可水源只够三天!三天后我们全得渴死!”

    争吵继续。而就在这时,床上的秦羽,在昏迷中,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水,听到了毒,听到了恐慌。

    那些词汇在他高烧的脑子里盘旋,渐渐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真相——北狄人下的可能不是致命的剧毒,而是慢性毒药,让人失去战斗力但不致死。这样守军就会内乱,就会不战自溃。

    左贤王要的不是屠城,而是不战而胜。

    秦羽想睁开眼睛,想说话,想告诉韩老将军这个推断。但眼皮重如千斤,喉咙发不出声音。

    只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混入绷带的血污中。

    而在关外,左贤王的大军重新集结,新一轮的进攻,即将开始。

    这一次,他们不再强攻,而是围而不打,等着关内自己崩溃。

    时间,成了最残忍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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