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秦羽已经站在关墙下。
他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军医用了最好的金疮药，但每动一下还是钻心地疼。张三递过一副软甲，秦羽摆手拒绝了——软甲会影响动作，他现在需要的是灵活。
“将军，您真要去？”张三眼圈通红，“您这身子……”
“死不了。”秦羽接过佩剑，挂在腰间。剑比平时重，他的手有些抖，但很快稳住了。
王贲带着一千精兵集结完毕。这些都是东营的老兵，经历过鹰嘴崖那一战，眼神里透着悍勇。他们看着秦羽，眼中满是敬意——这个从京城来的年轻将军，已经用血证明了自己。
韩老将军亲自来送行。他盯着秦羽看了半晌，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铁门关需要你，大赵需要你。”
“末将明白。”
队伍出发，从关墙西侧的小门悄然离开。晨雾成了最好的掩护，千人队伍像融入雾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西行进。
三十里路，平时骑兵半个时辰就能到。但为了隐蔽，他们只能步行，还要绕开可能被监视的路线。秦羽走在队伍中间，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但额头的冷汗出卖了他的痛苦。
王贲走在他身边，低声道:“实在撑不住就说，我背你。”
“不用。”秦羽摇头，目光始终盯着前方，“保存体力，到了烽燧还有硬仗。”
辰时末，他们抵达烽燧所在的山脚。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石砌烽燧，建在山腰的平台上，三面临崖，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烽燧看起来确实废弃已久，墙皮斑驳，顶上的了望台已经坍塌了一半。
但秦羽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烽燧周围的地面太干净了。
不是天然的干净。没有落叶，没有碎石，像是经常有人打扫。而且那条上山的小路，路上的泥土被踩得板实，绝不是五年没人走的样子。
“有埋伏？”王贲也看出来了，手按刀柄。
秦羽示意队伍停下，仔细观察。烽燧静悄悄的，门窗紧闭，不像有人的样子。但他注意到二楼的窗口，窗纸有处不起眼的破损——那是人为的窥视孔。
“人在里面。”秦羽低声道，“而且知道我们来了。”
“强攻？”
“不。”秦羽摇头，“我们人太多，强攻会让他们毁掉地道入口。得有人先摸进去。”
王贲正要说话，秦羽已经解下佩剑递给他:“我进去。如果里面是陈振，只有我能对付他。”
“可你的伤……”
“伤才好作掩护。”秦羽扯开肩头的绷带，让血迹渗出来，“我扮成逃兵，求他们收留。陈振恨我入骨，如果我在里面，他会把注意力全放在我身上。你们趁机从后面摸上去。”
这是个险到极致的计划。王贲想反对，但看着秦羽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
“给你半个时辰。”王贲最终道，“半个时辰后，无论成不成，我们都攻进去。”
秦羽脱下外甲，只穿染血的里衣，又往脸上抹了把土，扮成狼狈逃窜的模样。他一瘸一拐地走上小路，故意弄出些声响。
快到烽燧门口时，门忽然开了一道缝，一支弩箭探出来:“站住！什么人？”
“自己人……”秦羽装作虚弱地靠在墙上，“我是陈将军旧部……关内大清洗，弟兄们都被抓了……我拼死逃出来的……”
“陈将军旧部？”门后的人警惕不减，“报上名来。”
“吴……吴校尉麾下，什长赵四……”秦羽胡乱编了个名字，“我有重要情报，必须面见陈将军……”
门开了，出来两个汉子，都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手上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的手。他们打量秦羽，看到他浑身是血，确实像死里逃生的样子。
“陈将军不在这里。”其中一个道，“你有什么情报？”
“事关左贤王大军……还有地道……”秦羽故意说一半，然后剧烈咳嗽，咳出些血沫——那是他咬破舌尖弄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带他进去。”
秦羽被架进烽燧。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楼堆满了杂物，但地面很干净。他被带到角落，一人去楼上禀报，另一人持刀盯着他。
秦羽趁机观察。烽燧的结构很简单，一楼大厅，二楼房间，有个楼梯通往上头。但他注意到，楼梯下的阴影处，地板颜色和周围略有不同——是活动的暗门。
地道入口果然在这里。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秦羽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下来——不是陈振，是吴校尉。
吴校尉看到秦羽，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狞笑:“秦将军，扮逃兵这招，可不怎么高明啊。”
身份暴露了。
秦羽反而放松下来，直起身子，抹去脸上的泥土:“吴校尉，别来无恙。”
“托你的福，还没死。”吴校尉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伤得不轻啊。不过你胆子真大，一个人就敢来送死？”
“谁说我是来送死的？”秦羽平静道，“我是来谈条件的。”
“条件？”吴校尉嗤笑，“你现在是阶下囚，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就凭我知道韩老将军已经派了一千人包围这里。”秦羽盯着他，“就凭我知道地道出口不止这一处，但你们来不及转移。半个时辰内，如果我不出去，他们会强攻，然后炸塌整个烽燧。到时候，你们辛辛苦苦挖的地道，就全废了。”
吴校尉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你在唬我。”
“你可以试试。”秦羽看向楼梯下的暗门，“如果我猜得不错，地道里现在还有人在作业，想拓宽通道迎接左贤王大军吧？爆炸一起，里面的人全得活埋。”
这是赌博。秦羽赌吴校尉不敢拿地道冒险，赌陈振把地道看得比他的命还重。
果然，吴校尉沉默了。他盯着秦羽看了半晌，忽然道:“你想要什么？”
“放我的人进来，控制烽燧。你们可以走，我不拦。”秦羽道，“但地道得留下。”
“你做梦！”
“那就同归于尽。”秦羽笑了，“我反正伤这么重，活不了多久。拉你们垫背，值了。”
他的笑容里有种疯劲，让吴校尉心里发毛。这个年轻人从鹰嘴崖火海到北狄大营，几次死里逃生，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答应他。”
陈振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比秦羽记忆中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神更锐利，像淬过毒的刀。他穿着北狄人的皮袍，腰间挂的是北狄弯刀，已经完全是一副异族将领的模样。
“陈将军。”秦羽直视他。
“秦羽。”陈振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三步，“你毁了我鹰嘴崖的计划，烧了我辛苦囤积的粮草，现在还想毁我的地道？”
“是你先背叛了大赵，背叛了北境百姓。”
“背叛？”陈振冷笑，“韩毅那个老糊涂，守着铁门关四十年，得到了什么？朝廷的猜忌，同僚的排挤！我在边关拼杀二十年，最后还不如京城里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这大赵，不值得效忠！”
“所以你就引北狄入关，让铁门关两万守军送死，让北境几十万百姓遭殃？”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陈振挥手，“吴校尉，放信号，让他的人进来。但只准进来十个，多一个，我就杀了秦羽。”
吴校尉一愣:“将军，这……”
“照做。”
秦羽心头一紧。陈振答应得太爽快了，这不像他的作风。除非……他有后手。
信号发了出去。很快，王贲带着九个人走进烽燧，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一进来就迅速占据有利位置，刀出鞘，弩上弦。
“人齐了。”陈振看向秦羽，“现在，该我提条件了。”
“你想反悔？”秦羽眯起眼。
“不，我只是要加一条。”陈振走到暗门前，一脚踩在地板上，“你们可以控制烽燧，但必须等左贤王大军到了再炸地道。否则……”
他拍了拍手。
暗门突然打开，从里面走出五个人，每个人都押着一个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汉人打扮，被堵着嘴，满脸惊恐。
“黑石镇的乡亲们。”陈振微笑道，“我请他们来做客。秦将军，你如果现在炸地道，就连他们一起活埋。你要是不忍心害死无辜百姓，就乖乖等左贤王大军到。”
秦羽的脸色变了。
他万万没想到，陈振竟然用人质！
王贲也握紧了刀，但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陈振很满意他们的反应，悠悠道:“秦羽，你不是爱民如子吗？让我看看，在你的忠义和这些百姓的性命之间，你选哪个？”
烽燧里的空气凝固了。
而就在这时，地道里忽然传出沉闷的声响——轰隆隆，像是岩石坍塌的声音。
陈振脸色骤变，冲向暗门:“怎么回事？！”
一个满身灰尘的人从地道里爬出来，惊恐地喊道:“将军！地道……地道塌了！不是我们这段，是另一头，靠近关墙的那段！”
秦羽和王贲对视一眼。
有人在炸地道！但不是他们的人！
陈振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秦羽:“你还有后手？！”
秦羽也茫然。他确实没有安排另一队人炸地道。
那会是谁？
就在这时，烽燧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是北狄语！而且人数众多，至少上千！
一个了望的汉子冲进来，脸色惨白:“将军！北狄人！北狄人把烽燧包围了！他们说……说我们暴露了位置，要灭口！”
陈振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秦羽忽然明白了——左贤王的大军提前到了，而且，他们不信任陈振这群叛徒。在总攻前，要先清除这些可能成为累赘或变数的棋子。
烽燧外，箭矢破空声已经响起。
他们，还有那些人质，全都成了瓮中之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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