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209章 关墙议事

    两天后,秦羽登上铁门关。

    关墙高达五丈,青石垒砌的墙体上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暗红的血渍。北风呼啸而过,卷起墙头的旌旗猎猎作响。

    韩老将军站在城楼前,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这位戍边四十年的老将转过身,看向秦羽,目光复杂。

    “秦将军,伤可好些了?”

    “谢老将军挂念,已无大碍。”秦羽抱拳行礼。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但已能行走自如。肩膀上那一箭伤得深,军医说至少要养半个月,但他等不了那么久。

    韩老将军点点头,示意他过来看城下。

    关外,是一片开阔的荒原。此刻荒原上扎着密密麻麻的营帐,北狄人的旗帜在风中飘荡,粗略估计不下三万大军。更远处有烟尘扬起,显然还有部队在集结。

    “陈振那个畜生,投敌后把我们的布防全泄了。”韩老将军的声音里压着怒火,“北狄人现在知道关内兵力不足,粮草短缺。他们在等,等我们撑不住。”

    秦羽盯着远处的敌营,问:“老将军,关内现有多少可战之兵?”

    “名义上五万,实际能上城墙的不到三万。”韩老将军苦笑,“陈振带走了三千亲军,还有他控制的几个营,加起来又是五千。剩下的人里,伤兵占了一成,新兵占了三成。”

    “粮草呢?”

    “只够二十天。”说话的是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是关内的粮草官,“原本能撑两个月,但陈振逃走前,烧了西仓。我们现在是拆东墙补西墙。”

    秦羽心头一沉。兵少粮缺,这是守城的大忌。

    “朝廷的援军呢?”他问。

    “已经发了八百里加急。”韩老将军道,“但京城到北境,大军开拔至少要一个月。就算来了,也是杯水车薪。”

    城楼里一片沉默。几个将领都面色凝重,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铁门关必须靠现有的力量,至少守住一个月。

    “老将军,”秦羽忽然开口,“我有个想法。”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北狄人为什么围而不攻?”秦羽指向敌营,“他们在等我们内乱,等粮尽援绝。那我们偏不让他们等。”

    “你想主动出击?”一个将领皱眉,“我们兵力悬殊,出关野战等于送死。”

    “不是野战。”秦羽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关外三十里处,“这里是黑风谷,地势狭窄,两侧山壁陡峭。北狄人的粮道要从这里过。”

    “你想断他们粮道?”韩老将军眼睛一亮。

    “不止。”秦羽的手指又划向另一个方向,“北狄大军分三部,中军在这里,左翼在这里,右翼在这里。三部之间相隔十里,靠骑兵传递消息。如果我们能切断他们的联络……”

    “让他们各自为战!”粮草官兴奋道。

    “但怎么切?”一个年轻将领质疑,“北狄骑兵来去如风,我们出关的人少了没用,多了又会被发现。”

    秦羽看向韩老将军:“老将军,关内可有擅长山地作战的部队?不需要多,三百人足矣。”

    韩老将军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有!东营的王贲手下有一支山地营,是他在黑石镇一带练出来的,专打山地偷袭战。王贲呢?”

    “在整顿东营防务,马上就到。”亲兵答道。

    说话间,王贲已经登上城楼。听完秦羽的计划,他沉吟道:“山地营有五百人,都是老兵。但问题是,怎么把他们送出关?北狄人围得跟铁桶似的。”

    “走密道。”秦羽语出惊人。

    众人都愣住了。老柴头曾说过,鹰嘴崖的密道不止一条,只是主道被炸塌了,但还有几条小的,能通到关外各处。

    “那条密道……不是塌了吗?”王贲疑惑。

    “主道塌了,支道还在。”秦羽看向远处,“老柴头熟悉每一条支道。只要他带路,山地营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北狄人后方。”

    “太冒险了。”韩老将军摇头,“万一被发现,五百人就是羊入虎口。”

    “所以需要配合。”秦羽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同时,我们要在正面发起一次佯攻,吸引北狄人的注意力。规模要大,打得要狠,让他们以为我们要突围。”

    “佯攻用多少人?”

    “五千。”秦羽道,“老将军亲自坐镇,打出旗号,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势。北狄人中军必然全力应对,左右两翼也会向中间靠拢。这时候,山地营从他们背后杀出,专烧粮草,袭扰营地,打完就跑。”

    王贲眼睛越来越亮:“然后呢?”

    “然后我们关门打狗。”秦羽指向关前,“北狄人遭袭,必然军心大乱。他们若分兵追击山地营,我们就趁势出关,吃掉他们分出的部队。他们若按兵不动,山地营就继续袭扰,让他们夜不能寐。”

    “疲劳战术。”韩老将军明白了,“让他们睡不好,吃不好,时刻提防偷袭。时间一长,再精锐的部队也会垮。”

    计划听起来可行,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

    首先是山地营的出关路线。老柴头被请上城楼时,听说要带兵走密道,沉默了很久。

    “那些支道……很多年没人走了。”他沙哑道,“有的地方可能塌了,有的可能被野兽占了。五百人不是小数目,动静太大,容易被发现。”

    “所以需要分批走。”秦羽道,“每批五十人,间隔半个时辰。就算被发现,损失也不会太大。”

    老柴头看着沙盘上标注的路线,最终点了点头:“给我一天时间,我先带几个人探路。”

    “我跟你去。”秦羽道。

    “不行!”王贲和韩老将军同时反对。

    “将军,你的伤……”

    “探路不需要动手。”秦羽坚持,“而且我对那条密道熟悉,看过老柴头的地图。两个人探路,互相有个照应。”

    争论了半天,最终韩老将军让步了,但只给秦羽十二个时辰。“明晚此时,无论探没探清,必须回来。否则我就当你死了,执行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是什么,老将军没说,但所有人都明白——如果秦羽回不来,就意味着密道走不通,整个计划作废。

    其次是正面佯攻的人选。需要一位足够分量的将领,既要能打,又要懂进退。

    “我去。”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是副将孙文焕,那个科举出身的文将。他一直沉默寡言,此刻却主动请缨:“末将擅长阵型变化,佯攻需要灵活应变,正合适。”

    韩老将军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点头:“给你五千精兵,记住,是佯攻,不是死战。打疼他们,然后立刻撤回,关门的时机要掐准。”

    “末将明白。”

    最后是山地营的指挥权。

    按理说该由王贲亲自带队,但东营需要他坐镇。众人商议后,决定由王贲的副将赵铁山带队——此人曾是黑石镇一带的猎户头领,对山地地形了如指掌。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傍晚。

    秦羽和老柴头准备出发。他们只带了三天的干粮,两把短刀,以及老柴头手绘的地图。临行前,王贲塞给秦羽一个信号筒:“遇到危险就放,二十里内都能看到。我会带人在出口接应。”

    秦羽收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王贲的肩膀。

    两人从关内一处废弃的地窖进入密道。入口很隐蔽,在灶台下面,推开石板,露出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老柴头点燃火把,率先下去。秦羽跟在后面,左臂的伤让他动作有些不便,但他咬牙撑着。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行。石壁上长满青苔,脚下湿滑。走了约莫一里,出现了岔路。

    “左边通往鹰嘴崖,已经塌了。”老柴头指着右边,“这边是往黑风谷的支道,但五十年前发过一次山洪,不知道还能不能走。”

    他们选择了右道。

    越往前走,空气越潮湿。有时能听到头顶传来的流水声,说明上方有河。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

    火把照过去,只见密道被水淹了半截。水面浑浊,看不出深浅。

    “必须过去。”老柴头试探着下水,水没到大腿,“下面是石板路,应该没问题。”

    秦羽跟着下水。冰冷刺骨的水让他的伤口一阵剧痛,但他强忍着。两人蹚水前行,水越来越深,最后到了胸口。

    就在这时,老柴头脚下一滑,整个人没入水中!

    秦羽急忙去拉,但左臂使不上力。老柴头在水中挣扎,忽然喊道:“下面是空的!有暗流!”

    话音未落,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两人同时被卷入水中,冲向未知的黑暗。

    冰冷,黑暗,窒息。

    秦羽拼命挣扎,但暗流的力量太大,他像片树叶一样被卷着走。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亮光,然后整个人被抛了出去——

    “噗通!”

    他掉进一个水潭,水不深,勉强能站住。秦羽剧烈咳嗽,吐出呛进去的水,抬头看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天然洞穴里。洞顶有裂缝,天光从那里漏下来。

    “柴老丈!”他喊道。

    没有回应。

    秦羽心中一紧,四处寻找。终于在水潭边的石滩上看到了老柴头,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秦羽冲过去扶起他,探了探鼻息——还活着,但气息微弱。老柴头的额头撞在石头上,破了道口子,血正往外渗。

    秦羽撕下衣襟给他包扎,又按压胸口让他吐出水。好一会儿,老柴头才悠悠转醒。

    “这……这是哪儿?”他虚弱地问。

    秦羽环顾四周。洞穴不大,有出口通往外面。他搀扶老柴头走到出口,拨开藤蔓——

    外面是山谷,夕阳的余晖洒在远处的山峦上。而更远处,能看到北狄人的营帐,炊烟袅袅升起。

    他们出来了。

    而且出来的位置,离北狄人的左翼大营,不到五里。

    秦羽看着那些营帐,又看了看天色。距离约定的返回时间,还有八个时辰。

    但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既然已经摸到了敌人眼皮底下,为什么不顺便做点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