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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讨饭的鱼老师?

    “啊呀!你胡诌个甚咧?甚讨吃的?来听戏的是鱼舟老师!”许小蔓打了一下老爹的肩膀,差点让老许画坏了脸。

    “鱼舟老师?哪个鱼舟老师?”老许眉头皱了起来,不满道。

    “就是写《西游记》的鱼舟老师,写歌的鱼舟老师,写诗的鱼舟老师,江南大学的鱼舟老师,还能有哪个鱼舟老师!”

    “啊呀!”老许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下脸真的是画坏了。

    “大!你咋咧?你这么大个人咧,咋连个凳凳都坐不稳咧?”许小蔓揶揄道。

    “写‘秦时明月汉时关’的兀个鱼舟老师?”老许坐在地上压根没有起来,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女儿,脸花了也浑然不知。

    “嗯!”许小蔓点点头。

    “嘶——”周围响起整齐的吸气声。

    “小蔓,你不是说你高中同学包场听戏?咋又成鱼舟老师咧?”老许也顾不上自己画花的脸了,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己女儿。

    “说来话长,一时也说不清。反正鱼舟老师带着他晚舟音乐的其他音乐人,都在外头等的哩。”

    “大!鱼舟老师采风,采到咱这搭儿来咧,像是对秦腔有研究哩。你今儿可得好好表现,把最好的架势拿出来。”

    “嘶——”吸气声又一次响起,围观的老头老太一脸的不可思议。他们认识鱼舟,自己家院长是鱼舟的诗迷,自己家的孙子不是天天要看鱼舟的儿歌和故事,就是骂什么鱼舟老魔,这名字让他们耳朵都生茧了。

    “呼!呼!呼!”老许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如拉风箱一般,表明了他心里的激荡,但嘴巴上却是很硬。“我哪回演出不是最好的架势?给谁唱不是百分百地入活?”

    “大!你手咋抖哩?是帕金森?”这也是件漏风棉袄,一句话揭穿了老许的底。

    “说甚?胡咧咧!”老许喝斥道。这关乎他这个团长的威严,和老父亲的气势。

    “大!不一样,这次不一样!你真要当回事!鱼舟老师要是从咱秦腔里得些灵感,用进他作品里。你思谋一下,对秦腔的推广是多大的事?”

    “呼!呼!呼!”老许的胸口依旧起伏不定,大口喘着气。

    许小蔓继续说道:

    “我估摸没错的话,鱼舟老师怕是给苏晚鱼和陈如华在龙国青年歌手大赛的节目挖素材哩。”

    “这是对秦腔文化有想法哩,说不定想把秦腔的些东西,弄到央妈电视台最红火的节目里去。大!你真得把压箱底的绝活都亮出来!要不,咋对得起人家这大人物千里万里来这一遭?”

    “呼!呼!呼!”老许有些欣慰地看了一眼女儿,一股熊熊战意,在眼眸里燃烧起来。小蔓,你说得对,我不能给人家拖后腿,不敢把推广秦腔的机会瞎塌了。来!今儿咱就唱《赵氏孤儿》和《斩李广》!鱼舟老师可是我滴偶像,我这个老鱼丸,可不能丢脸。”

    舞台的幕布是洗得发白的靛蓝色,边角处线头都已松散,像老人絮叨久了停不下来的嘴角。台下的座椅大半空着,罩着的蓝布套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年深日久的、油腻的灰光。空气里有尘土、旧木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煤烟味。观众寥寥,只有中间这一块,坐着鱼舟他们男男女女,大大小小十几人。像秋收后遗落在田垄中间的一把干瘪的豆子。

    没有报幕。先是“哐”一声锣响,干涩、猛烈,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震得空气都抖了一下。没有任何预告的开始,让鱼舟他们肩膀一缩。

    然后,二胡、板胡、梆子、铙钹,一股脑地涌了上来,那声音不是“流”出来的,是“挣”出来的,高亢,粗粝,带着沙砾般的质感,直往人耳朵里、脑仁里钻。幕布拉开,台上灯光惨白,照着简陋的布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背景是画着宫墙的旧布,颜料已经斑驳。

    一个老生站定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褶子,水袖已不甚洁白,带着浆洗过度的僵硬。脸上勾着老生的妆,线条分明,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凝重。台下稀疏的掌声刚落,他便开了口。

    没有麦克风。那声音是从胸膛深处,挣破了什么似的,直直地迸出来的。第一个音就极高,极峭,像陕地塬上陡然拔起的孤峰,带着砂石般的粗砺质感。

    “……为救孤……”

    “孤”字拖得很长,音调在极高的位置上剧烈地颤抖,不是婉转,是一种近乎悲嚎的盘旋。那不是唱,是吼,是把肝肠寸断的痛楚,用喉咙生生地撕扯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石子,砸在空洞的剧场墙壁上,发出闷而真的回响。他的脖颈上青筋随着吐字根根凸起,仿佛那不是血肉,而是绷紧的弓弦。

    那老生一开腔,苏晚鱼她们几个便愣住了。那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一种声音。它从演员的喉咙深处挤压出来,裂帛一般,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震颤,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力从胸腔里呕出,砸在地上,似乎能听见“砰”的回响。

    他唱的是孤儿的身世,是三百口人被屠戮的冤屈。那悲愤不是“抒”出来的,是“吼”出来的,是黄土塬上干裂的土地对苍天无雨的呐喊。

    熊布柏和束茂青面面相觑,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咯吱响。他们听惯了修音后完美无瑕的声线,习惯了电子合成器营造的迷离氛围,此刻这原始、赤裸、甚至有些“难听”的嘶吼,像一记闷棍,打得他们有些发懵。

    那种强烈的情绪,炽热无比地情感表达,让他们上头。

    这难道就是鱼舟,千里迢迢让他们来听一出秦腔戏的意义?情感和情绪!

    台上的人,似乎不是在“演”,而是在进行一场艰苦的、与命运本身角力的仪式。汗水浸透了他们粗布戏服的后背,油彩在强烈的表情下裂开细纹。那伴奏的乐队,就挤在台侧昏暗的角落里,拉弦的手青筋暴起,敲梆子的臂膀一起一落,毫不惜力。这一切都毫无保留,粗糙,猛烈,带着土地的真实和生存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