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592章 《乌兰巴托的夜》

    陈如华又一次坐在草甸之上,上一次他坐在最中间,这一次他盘腿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手指轻动,吉他的第一个泛音,如一滴露水坠入寂静。琴箱共鸣出旷野的弧度,这不是前奏,而更像是地平线本身在嗡鸣。

    契纳嘎的马头琴应声而起,马头琴悠长的呜咽,像风穿过无边的草海,寻不着尽头。琴弓并非拉弦,而是在勾勒:先描摹远山的脊线,再晕染篝火的暖色。当它奏出那声着名的长调时,你能看见音浪里细小的羊毛纤维在颤动。

    马头琴的泛音与吉他的滑音在空中缠绕,古筝的摇指化作银河倾泻的沙沙声。束茂青的钢琴用琶音编织云朵流动的轨迹,小阮的节奏型是篝火噼啪作响的韵律。而图瓦鼓始终在深处,用变幻的复合节奏托起一切,像大地托起所有生灵的梦。

    随着前奏的长调响起时,苏晚鱼闭上眼睛。第一句“穿越旷野的风啊”从她唇边滑出时,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呼吸与呼吸之间的空隙。那不是演唱,是召唤。她把草原的夜晚,把乌兰巴托城外的星空,都装进了这方舞台。

    【穿过旷野的风,

    你慢些走。

    我用沉默告诉你,

    我醉了酒?

    乌兰巴托的夜,

    那么静,那么静!

    连风都听不到,

    听不到!】

    唱到这里时,苏晚鱼微微侧头,麦克风离嘴唇远了半分。声音悬在半空,颤巍巍的,像夜风里将熄未熄的篝火。

    这首歌曲仅仅开始了一分钟,观众席已经有人抬手拭眼角。他们的动作很轻,怕惊扰了这脆弱的时刻。

    间奏时苏晚鱼睁开眼,目光越过如黑夜一般的前方,看向某个遥远的、只有她看得见的地方。也许是想起了某次旅途,也许只是望着声音抵达的彼岸。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起,又松开,像在抚摸无形的马头琴弦。

    古筝左侧的演奏者没有看弦。她的左手在低音区按压,右手急速刮奏。那不是旋律,是风撞上丘陵又碎成千万片的过程。指甲划过钢弦的声音,带着草叶折断的清脆。

    熊布柏的图瓦鼓。节拍从黑暗深处浮现。不是敲击,是抚摸:手掌边缘触碰羊皮鼓面,发出马蹄陷进湿土的闷响;指尖轻点,则是夜鼠窜过草窠的窸窣。节奏在2/4与5/8之间微妙摇摆,像醉汉归家的脚步。

    束茂青的钢琴再次加入如星群乍现。右手高音区单音剔透如寒星,左手低音区却持续着深海般的持续音,天与地在黑白键间达成和解。

    这首歌,在苏晚鱼的演绎里,是清泉击石般的脆,带着江南丝竹的润。可这润,很快便被一种更宽广的气韵托起、融化。她的声音开始盘旋,像一只终于认出了苍穹的鹤,展开翅膀,掠向不可及的高处。那是蒙族长调,每一个转折都拖着苍茫的尾音,似叹息,似呼唤,是勒勒车在天地间碾出的、悠长的辙痕。

    【飘向天边的云,

    你慢些走。

    我用奔跑告诉你,

    我不回头!

    乌兰巴托的夜,

    那么近那么近!

    连云都不知道,

    不知道!】

    此刻,小阮才拨响主旋律。它的尼龙弦音色温润,不像吉他那样明亮,而是将整个乐队的声景包裹起来,像奶茶包裹炒米。每一次轮指,都让浓稠的夜色荡漾开涟漪。

    苏晚鱼的歌声里,有风的气息,有草的温度,还有某个遥远的、亮着灯火的蒙族敖包,它们从苏晚鱼的歌声里诞生,此刻正静静矗立在每个聆听者的记忆旷野上。

    【乌兰巴托的夜,

    那么静!

    连风都听不到,

    我的声音。

    乌兰巴托的夜,

    那么静。

    连云都不知道,

    不知道。】

    所有乐器渐弱至无声,只剩吉他与马头琴的对话。钢弦与马尾弦摩擦出奇异的和谐,前者诉说远行者的孤独,后者回应故土的守望。它们之间的空隙里,能听见草原本身的声音,那并非寂静,而是无数生命在黑暗中呼吸的合唱。

    这时候,歌声再次响起,但那歌声不是苏晚鱼的。那声音稚嫩,清澈,纯净。发音软糯,像刚出锅的奶豆腐。三岁的舌头还绕不过复杂的辅音,森吉德的声音里只有无尽的纯真和自然。

    音调忽高忽低,像被风吹起的羽毛,可蒙语特有的喉音与气声,竟在她稚嫩的嗓音里有了雏形,不是技巧,而是血脉里的回响。

    森吉德并没有觉得自己唱得有不对的地方,她那得意的小脚丫挂在马车外,荡在半空中一翘一翘,打着不成拍子的节奏。

    而这个由各种弦月构成的浓稠如墨的夜晚,正温柔地包拢过来,把她的走调、她的奶音、她所有无意识的美丽错误,都收进自己永恒的旋律里。

    像是世间最为柔软和美好的事物,轻轻地放进了人们的心里。

    【哦兰巴特日音,乌得西,

    那木哈,那木哈!

    哦其日林宝,照几得,

    扎如斯,雅如哈!

    哦兰巴特日音,乌得西,

    那木哈,那木哈!

    哦其日林宝,照几得,

    扎如斯,雅如哈!】

    随着森吉德的演唱,乐器渐渐弱化,变得小心翼翼,仿佛要把小奶娃声音里的所有瑕疵都暴露出来。

    那些瑕疵,如同一颗颗柔软的宝石,那么闪耀,那么未经雕琢,那么浑然天成的自然。好像要把人的心窝子撬开,把一股清凉放进去。

    森吉德的歌声结束,古筝先醒了。左手在低音区缓缓揉弦,发出风掠过草尖的嗡鸣。那是旷野苏醒的声音,不是旋律,是土地的脉搏。

    契纳嘎的马头琴从右侧切入。琴弓像牧人的套马杆,在弦上拉开长而颤的线条。它不急着歌唱,只是勾勒地平线,勾勒远山的轮廓。每一个滑音都带着羊绒般的暖意,那是草原的呼吸。

    这时,图瓦鼓的蹄声从深处传来。不是密集的鼓点,是偶蹄动物散步般的节奏:哒、哒、哒……停顿比敲击更意味深长。熊布柏闭着眼,手掌拍打鼓面的方式,让人想起抚摸马颈的温度。

    束茂青钢琴进来了。不是和弦,是单个的、水晶般的音符,从高音区洒下来,那是星星点灯的过程。每个音都精确地落在马头琴颤音的缝隙里,给古老的线条镶上现代的银边。

    小阮拨响了前奏的旋律。它的声音比吉他更圆润,比琵琶更朴素,像蒙古包里煮开的奶茶,冒着朴素的香气。弦在指尖滚动,不急不缓,是老阿妈讲述故事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