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隐川老爷子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端起面前的紫砂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却飘向了坐在对面的华木头。
“老华啊。”
老爷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失落与不舍。
“咱们这棋才下了一半,鱼还没钓过瘾,你们这就要走了。”
他咂摸了一下嘴,仿佛那茶水里都带着点苦味。
华木头正在剥一只大闸蟹,闻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手,那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在桌布上轻轻拍了拍。
“老周,家里那一亩三分地离不开人,你是知道的。”
华木头笑得憨厚,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朴实。
“庄稼人不看庄稼,心里发慌。”
周隐川叹了口气,也知道强留不住。
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像个讨要糖果的老顽童。
“那咱们可说好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郑重其事地晃了晃。
“等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了,我一定要再去白溪村住上一阵子!”
“到时候,咱们接着去白溪湖钓鱼,把你那盘没下完的棋给下完!”
说着,他还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
“还有你家那米酒,哪怕被医生骂,我也得再喝两盅!”
看着周隐川这副较真的模样,桌上的人都忍俊不禁。
华木头更是笑得爽朗,声音洪亮如钟。
“随时欢迎!”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以茶代酒,重重地碰了一下周隐川的杯子。
“你那房间,我老婆子天天都打扫,被褥都晒得暖烘烘的,一直给你留着!”
“只要你来,管酒管肉,管够!”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人,在这一刻达成了属于他们的君子协定。
午餐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
阳光开始偏西,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金边。
一行人驱车回到了酒店。
比起去餐厅时的轻松,回到房间后的气氛,明显多了几分离别的愁绪。
巨大的落地窗前,几个行李箱敞开着,几乎占据了半个客厅。
来的时候,华家人只带了几个简单的旅行包。
而现在,那些箱子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盒。
那是周家特意准备的A市特产,还有各种名贵的补品、衣料。
长白山的老山参,色泽温润的丝绸,还有给村里孩子们带的高级糖果。
每一件,都代表着周家沉甸甸的心意。
华韵蹲在地毯上,正在帮母亲整理衣物。
她手里拿着一件林旖刚送的羊绒大衣,细细地叠好,抚平上面的每一丝褶皱。
“妈,这件衣服暖和,冬天冷的时候记得穿,别总舍不得。”
华韵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
她将大衣整齐地放进箱子的最底层,又拿起一盒钙片塞进缝隙里。
“还有这个钙片,奶奶腿脚不好,记得提醒她按时吃。”
李桂芬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眼眶渐渐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华韵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
女儿的手指白皙修长,曾经也是干惯了农活的,如今养尊处优,终于有了些豪门少奶奶的模样。
“知道了,知道了。”
李桂芬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努力挤出笑容。
“你在家也别太操心我们。”
“家里有我和你爸,还有小安,塌不下来。”
华韵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底的酸涩。
她转过身,握住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掌心的粗糙感传来,那是岁月的痕迹,也是母亲为这个家操劳半生的证明。
“妈,回去别太累了。”
她忍不住又叮嘱了一遍,像个放心不下孩子的老母亲。
“地里的活让小安多干点,他年轻力壮的。”
“还有爸和爷爷,那烟瘾,你们得管管,少抽点。”
坐在一旁的华奶奶,正用一块手帕包着几块精致的点心,准备带在路上吃。
听到孙女的话,老太太笑得眯起了眼,满脸的慈祥。
“晓得了,小管家婆。”
“你在周家,要好好的。”
华奶奶拉过华韵的手,语重心长。
“宴瑾是个好孩子,公婆也通情达理,这是你的福气。”
“但咱们也不能恃宠而骄,要孝顺公婆,相夫教子。”
华韵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奶奶,我会的。”
离别的感伤,似乎也感染了三个正在地毯上玩耍的孩子。
原本还在摆弄乐高的思淘,突然丢下手里的玩具。
他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华树面前。
“姥爷!”
小家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有些磨损的奥特曼玩偶。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个,睡觉都要抱着。
他踮起脚尖,努力地把玩偶往华树的怀里塞。
“这个给你!”
华树一愣,看着外孙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淘淘最喜欢的,给姥爷干啥?”
思淘歪着脑袋,奶声奶气地说道:“姥爷想我的时候,就看它。”
“它会发光,还能打怪兽,能保护姥爷!”
童言无忌,却最是戳人心窝。
这个一向像个硬汉一样的老农,此刻眼角也泛起了泪花。
他颤抖着手接过那个小小的玩偶,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好,好,姥爷一定随身带着。”
另一边,思乐早就扑进了李桂芬的怀里。
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紧紧搂着姥姥的脖子,把脸埋在老人的颈窝里。
温热的泪水打湿了李桂芬的衣领。
“姥姥不走……我想姥姥……”
细弱蚊蝇的声音,听得人心都碎了。
李桂芬轻轻拍着外孙的后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还在轻声哄着。
“乐乐乖,过阵子姥姥还来,啊?”
“等放假了,让你爸爸带你们回村里,姥姥给你们烤红薯吃。”
满屋子的温情与不舍,浓得化不开。
阳台上,两个男人正并肩而立。
周宴瑾一身休闲的居家服,身姿挺拔如松。
而站在他身边的华安,虽然还穿着略显稚嫩的卫衣牛仔裤,但眉宇间带着青涩。
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尤其是接手了家里的生意后,这个曾经只会跟在姐姐身后捣乱的弟弟,终于长大了。
华安手里捏着一罐还没打开的可乐,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屋内正在帮母亲擦眼泪的姐姐,目光深沉。
许久,他转过头,看向身边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
没有了初见时的跋扈,此刻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份作为娘家人的郑重。
“姐夫。”
华安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以前,是我姐扛着这个家,扛着我。”
“为了供我读书,为了给家里还债,她吃了很多苦。”
他说着,仰头看了一眼窗外繁华的A市天际线。
这里是姐姐的未来,也是她曾经遥不可及的梦。
华安转过身,直视着周宴瑾的眼睛,少年的背脊挺得笔直。
“家里的事,我会扛起来。”
“我不求别的,只求你……”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涌上来的情绪。
“别让她受委屈。”
“我姐和外甥们,就交给你了。”
这是一场男人之间的交接。
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周宴瑾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毅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而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华安的肩膀。
掌心的力道,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力量。
“放心。”
周宴瑾的声音低沉醇厚,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却重若千钧。
那是对一个男人的承诺,也是对一生的誓言。
华安看着姐夫笃定的眼神,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信任,更有即将奔赴新生活的万丈豪情。
“行!”
夕阳的余晖洒进阳台,将两个男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