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岩洞外的雨幕稠密得像一堵墙,雷声在群山中回荡,仿佛整座昆仑山都在颤抖。洞内的火堆噼啪作响,湿柴冒着黑烟,散发着松脂和苔藓混合的焦糊味。
林霄烤着湿透的裤腿,目光却盯着洞口外的黑暗。雨太大了,连手电光都照不出五米远。这种天气里赶路等于找死,但留在这里同样危险——追兵可能在暴雨中缩小包围圈。
“雨什么时候能停?”他问。
老耿头坐在火堆对面,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炭:“昆仑山的秋雨,要么不下,要么就下个没完。看这架势,至少得下到后半夜。”
“那我们就在这等到后半夜?”
“等不了。”夜鹰站起身,走到洞口观察,“雨越大,他们搜索的难度也越大。但暴雨会掩盖痕迹,等雨停了,追踪犬很容易找到我们。必须在雨停前拉开距离。”
林潜没说话,只是仔细擦拭着那把改装过的五四式。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每一个零件都拆开检查,擦净,上油,再组装回去。枪身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
“你有什么打算?”夜鹰看向他。
“等。”林潜把最后一个零件装好,拉动枪栓,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等他们找上门。”
林霄一愣:“小叔,你的意思是……”
“对方不是散兵游勇。”林潜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着寒光,“能这么快摸到老矿坑,能调动雇佣兵在安全屋设伏,说明他们有情报支持,有组织调度。这种天气,他们不会漫山遍野地瞎找,会判断最可能的路线,然后设卡。”
“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夜鹰明白了。
“对。”林潜点头,“他们以为我们在拼命逃,那我们就等。等他们追过头了,再从他们后面绕过去。”
“太冒险了。”老耿头皱眉,“万一他们搜到这里——”
“所以得做点准备。”林潜站起身,走到洞口,观察外面的地形。
岩洞位于一面陡峭岩壁的中下部,洞口离地面约三米高,前方是一片长满灌木的缓坡。左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右侧有一条狭窄的溪涧,此刻已经变成了咆哮的急流。
“夜鹰,你带弩,上岩壁。”林潜指向洞顶上方,“那里有几处突出的岩石,能藏身,视野也好。”
夜鹰点头,背上弩和箭袋,像猫一样灵活地攀上岩壁,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耿叔,你守着洞口。”林潜递给老耿头一把砍刀,“如果有人从正面强攻,不要硬拼,往洞里撤,里面有岔道,我探过了。”
老耿头接过刀,掂了掂:“放心,我这条老命,还得留着讨债呢。”
最后,林潜看向林霄。
“霄子,你跟我来。”
他带着林霄走到岩洞深处。洞壁上有几道裂缝,最宽的一道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林潜用手电照进去,里面是个天然形成的石室,大约四五平米。
“你就待在这里。”林潜说,“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别出来。”
“小叔,我能帮忙——”
“你能帮的最大的忙,就是活着。”林潜打断他,语气严厉,“你身上有伤,体力透支,硬撑只会拖累大家。听我的,在这里待着。”
林霄还想争辩,但看到小叔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林潜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
岩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雷声,还有火堆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林霄坐在石室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战鼓在胸腔里擂响。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跟爷爷上山采药,遇到野猪。爷爷把他推到一棵大树后面,说“别动,别出声”,然后自己拿着柴刀挡在前面。那时候他怕得要死,但更多的是担心爷爷。
现在也一样。
只是挡在他前面的,变成了小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暴雨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越下越大。洞口的火堆已经快要熄灭,光线昏暗下来。
林霄握紧了工兵铲——那是他唯一的武器。铲柄已经被他握得温热,铁质的铲头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突然,外面传来了动静。
不是雨声,也不是雷声。
是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但在暴雨的间隙中,还是能隐约听到。
林霄的心跳骤停了一拍。
来了。
岩洞外。
三个黑影从雨幕中钻出,呈三角队形,缓缓靠近岩壁。
他们都穿着深色的雨衣,戴着夜视仪,手里端着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动作专业得像机器,每一步都踩在最佳的隐蔽位置。
“热成像显示洞内有热源。”领头那人对着耳麦低声说,“两个,不,三个。一个在洞口附近,两个在洞里深处。”
“确认目标?”耳麦里传来问话。
“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但位置符合预测路线。”
“进去看看。如果是目标,直接处理。”
“收到。”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举枪,缓缓靠近洞口。
最前面那人正要抬脚踏上洞口下方的石块——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一支弩箭从岩壁上方射下,精准地穿透雨衣,钉进了他的右肩。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摔倒。另外两人立刻转身,枪口指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但夜鹰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在射出弩箭的瞬间就向侧面翻滚,躲到了另一块岩石后面。雨水冲刷着岩壁,根本看不清人影。
“小心!有埋伏!”
剩下的两人迅速背靠背,枪口分别指向洞口和岩壁上方。
就在这时,洞口突然窜出一个身影。
是老耿头。
他不是往外冲,而是把手里的一包东西用力扔了出来。
那包东西在空中散开——是燃烧的湿柴和干苔藓混合而成的烟幕弹,刺鼻的浓烟瞬间弥漫开来,混着雨水,形成一片呛人的白雾。
“咳!咳咳!”
两个雇佣兵被呛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向后退。
“现在!”
林潜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两人背后,手里的五四式在雨幕中喷出短促的火光。
“砰!砰!”
两发点射。
子弹精准地击穿了雨衣下的防弹背心薄弱处,从后背射入,前胸穿出。两个雇佣兵身体一颤,缓缓倒地。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岩洞外恢复了寂静。
只有雨声,还有那个被弩箭射中肩膀的雇佣兵,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林潜走过去,用枪抵住他的额头。
“你们来了多少人?”
雇佣兵咬紧牙关,不说话。
林潜没再问,只是用枪口狠狠顶了一下他的伤口。
“啊——!”
雇佣兵惨叫起来。
“我再问一遍。”林潜的声音冷得像冰,“多少人,什么装备,谁指挥?”
“五……五个人……”雇佣兵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我们三个……还有两个……在后面接应……”
“接应点在哪?”
“东边……两公里……有个废弃的了望塔……”
“指挥是谁?”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们只通过卫星电话接收指令,对方用了变声器……”
林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耿叔,绑起来,堵上嘴。”
老耿头从洞里出来,用绳索把雇佣兵捆了个结实,又扯了块布塞进他嘴里。
夜鹰也从岩壁上下来,走到林潜身边。
“他们还有两个人在了望塔。”林潜说,“不能让他们把消息传出去。”
“你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林潜看向雨幕深处,“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先解决掉。”
“太冒险了。”夜鹰皱眉,“了望塔易守难攻,而且我们不知道对方的装备和人数是否真实。”
“正因为易守难攻,他们才想不到我们会主动打过去。”林潜说,“暴雨是最好的掩护,夜视仪在这种天气里效果有限。而且……”
他顿了顿:“我们没得选。等雨停了,他们的支援就到了。到时候我们会被困死在这片山里。”
夜鹰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好。但计划要周密。”
“你带弩,负责远程压制。”林潜开始部署,“耿叔,你留在这里看着俘虏,守着霄子。我一个人去了望塔。”
“你一个人?”夜鹰和老耿头同时反对。
“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林潜说,“我一个人机动性好,速战速决。”
“可是——”
“没有可是。”林潜打断他们,“就这样定了。”
他检查了一下装备:五四式,两个备用弹匣,一把匕首,还有几颗自制的小玩意儿——用鞭炮火药和铁钉做的简易爆炸物。
“小叔。”
林霄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从岩洞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工兵铲。
“我跟你去。”
“不行。”林潜斩钉截铁。
“我能帮忙。”林霄直视着小叔的眼睛,“你教过我,在山里怎么找路,怎么隐蔽,怎么设陷阱。我记得。”
林潜盯着他看了很久。
雨水从洞口飘进来,打在两人身上,冰冷刺骨。
“你不怕死?”林潜问。
“怕。”林霄说,“但我更怕坐在这里等。”
林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里面有些复杂的东西,林霄读不懂。
“好。”最终,林潜点头,“但一切听我指挥。我让你撤,你必须立刻撤,不许犹豫。”
“明白。”
夜鹰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潜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注意安全。”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林潜和林霄简单准备了一下,然后钻进了雨幕。
雨更大了。
密集的雨点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能见度不到十米,脚下的山路泥泞湿滑,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林潜走在前面,没有用手电,完全依靠对地形的记忆和对光线的敏感。他的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头在暴雨中潜行的豹子。
林霄跟在后面,努力模仿着小叔的动作。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不是能模仿来的——那是长年在山林里摸爬滚打,用无数次生死考验换来的本能。
走了大概一公里,林潜突然停下,蹲下身。
“怎么了?”林霄压低声音问。
林潜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前方。
雨幕中,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弱的亮光。
黄色的,很暗,像是煤油灯或者蜡烛的光。
“了望塔。”林潜说,“还有八百米。”
他趴下来,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一会儿。
“两个,可能三个。在塔里,没在外面警戒。”他站起身,“机会。”
两人继续前进,速度放得更慢。
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动静,但林潜还是异常谨慎,每走十几米就停下来观察。
终于,他们来到了了望塔下方。
这是一座用石头和木头搭建的三层塔楼,已经废弃多年,墙体斑驳,窗户破损。塔顶有个了望台,此刻正透出微弱的黄光。
塔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林潜做了个手势,示意林霄留在原地,然后自己像影子一样摸到塔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
塔的一层空荡荡的,只有几件废弃的家具。说话声从楼上传来。
“老三他们怎么还没消息?”
“这么大的雨,可能迷路了。”
“会不会出事了?”
“应该不会。他们三个都是老手,对付几个民兵绰绰有余。”
林潜退回来,对林霄比划了三个手指,然后指了指楼上。
意思是:三个人,都在楼上。
他掏出那两个简易爆炸物,用防水布包好,固定在塔门的门轴上。然后拉着林霄退到二十米外的一处石堆后面。
“等我信号。”林潜低声说,“爆炸一响,你从右侧绕到塔后,防止有人跳窗逃跑。记住,别硬拼,拖住就行。”
林霄点头,握紧了工兵铲。
林潜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拉动了引线。
引线燃烧得很快,在雨幕中冒出细小的火花。
三秒。
两秒。
一秒。
“轰——!”
剧烈的爆炸声撕裂了雨夜。
塔门被整个炸飞,木屑和石块四散飞溅。塔身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怎么回事?!”
“敌袭!敌袭!”
楼上传来了混乱的喊声和脚步声。
林潜已经冲了出去。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爆炸的烟尘还没散尽时,就冲进了塔里。楼梯上传来急促的下楼声,他抬手就是两枪。
“砰!砰!”
两声惨叫。
两个人影从楼梯上滚落下来,胸口冒着血。
第三个人反应很快,没有下楼,而是从二楼的窗户跳了出去。
林霄一直在塔后等着。
看到有人跳窗,他立刻冲了上去。
那是个中年男人,落地时崴了脚,正挣扎着爬起来。看到林霄,他立刻拔枪——
但林霄的速度更快。
工兵铲带着风声横扫过去,精准地砸在对方持枪的手腕上。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手枪脱手飞出。
中年男人痛呼一声,另一只手拔出匕首,刺向林霄的腹部。
林霄侧身躲过,工兵铲顺势下劈,砍在对方肩膀上。
这一下用了全力,铲刃深深嵌进肉里,血喷涌而出。
中年男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林霄喘着粗气,看着地上抽搐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杀人。
虽然之前也经历过战斗,但要么是自保,要么是协助。这一次,是他主动出击,亲手重创了一个敌人。
胃里一阵翻涌。
但他强忍住了。
塔里,林潜已经解决了战斗。
他走出塔门,看了一眼地上的中年男人,然后看向林霄。
“没事吧?”
林霄摇头。
林潜没再多说,只是走到中年男人身边,蹲下身检查。
人还活着,但失血过多,已经昏迷了。
“搜身。”林潜说。
两人在三个雇佣兵身上搜出了一堆东西:武器、弹药、通讯设备、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上,赫然是林霄、林潜、夜鹰和老耿头的脸。
“他们果然有我们的资料。”林潜眼神冰冷。
通讯设备还在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林潜拿起一个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三号,报告情况。”对面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
林潜看向林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模仿着刚才那个雇佣兵的嗓音和口吻:
“目标已清除。重复,目标已清除。”
对面沉默了几秒。
“确认?”
“确认。三人死亡,尸体需要处理。”
“位置。”
“老了望塔。雨太大,暂时无法移动。”
“原地待命。天亮后,四号小组会去接应。”
“收到。”
林潜关掉对讲机,看向林霄。
“他们还有个四号小组。”他说,“天亮后到。”
“那我们——”
“不能等天亮。”林潜站起身,“趁现在,立刻转移。”
“去哪?”
林潜看向西北方向,那里是昆仑山更深处的群山。
“去耿叔说的那个哨所。”他说,“那里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两人简单处理了一下现场,把还能用的装备带上,然后迅速离开。
暴雨还在下。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在逃。
而是在向着更深的山里,主动前进。
因为有些债,必须讨。
有些人,必须见。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林霄跟在林潜身后,踩着泥泞的山路,一步步走向黑暗深处。
他知道,前面的路会更难,更险。
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手里有铲,心里有火。
还有身边这个,像山一样可靠的小叔。
这就够了。
暴雨倾盆,山路崎岖。
但讨债人的脚步,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