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拉达轿车喘着粗气，驶入了阳光下的牡丹城。</br>车子先是穿过一片低矮、灰暗的平房区，路边堆着柴火堆和杂物。</br>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尘土里追逐，看到汽车驶过，停下来好奇地张望。</br>空气里飘着泥土的味道。</br>随着车子继续往里开，景象渐渐变了。</br>两旁的建筑多了一些楼房，还有一些中式起脊的砖瓦房和俄式圆木垒成的“木刻楞”挤在一起，许多房子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br>招牌也多了起来，红底白字或者蓝底白字的简陋牌子，歪歪扭扭写着“旅社”、“饭店”、“日用百货”，有些下面还配着一行急了拐弯的俄文字母。</br>街上的人也杂了，除了一些本地的居民。</br>更多的是些穿着夹克或西装，但满脸风尘、眼神精明四处打量的汉子，三五成群站在路边或小店门口抽烟，用天南地北的口音交谈。</br>这些多半是来自各地的倒爷。</br>偶尔也能看到人高马大的毛子，拎着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在街上晃荡。</br>牡丹城作为靠近绥河口岸的最后一个城市，这里聚集了来自各地三教九流的人。</br>塔西娅对这里显然熟门熟路，拉达车在狭窄的街道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排看起来很普通的平房前。</br>门脸不大，只挂了个掉漆的“利民旅社”牌子，下面用粉笔写着“住宿、存货”，字迹潦草。</br>“到了。”</br>塔西娅吹破一个泡泡，糖纸粘在嘴角，她随手抹掉，推开车门跳了下去。</br>陆唯和二驴子跟着下车，打量着眼前这地方。</br>门脸灰扑扑的，门口堆着几个散发着霉味的空木箱，旁边还歪着一辆没气了的破自行车。</br>塔西娅没半点迟疑，熟门熟路的伸手就推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br>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让人牙酸的呻吟。</br>里面光线比外头暗得多，是个窄小的过道，兼做“前台”。</br>一个用木板简单隔出来的小窗口后面，坐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颧骨很高，眼窝有点深，正就着桌上那破旧的半导体收音机，眯着眼听里头的戏文，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br>听见门响，男人抬起头，眯缝着眼看向逆光的人影。</br>等看清是塔西娅，脸上那点木然立刻化开，堆起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br>嘴里冒出来的话带着浓重的东北腔，又夹着生硬的俄语词：“娜斯塔西娅！稀客稀客！伊万，谢尔盖，也来啦？后面这俩是……”</br>“老陈，给他们开个房间。”塔西娅打断他，也是用俄语说，语气熟稔得像使唤自家伙计。“我朋友，车坏路上了，搁这儿住一晚。”</br>被称作老陈的男人目光这才越过塔西娅，在陆唯和二驴子身上快速扫了个来回，尤其在两人虽然沾了灰土但料子还算不错的衣裤上停了停，脸上笑容不变，殷勤里带着审视：“好说好说，有空房！这两位兄弟怎么称呼？”</br>“姓陆，这是我兄弟，姓刘。”陆唯上前一步，脸上也带了点客气的笑，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一支过去。</br>老陈接过烟，看也没看就顺手别在耳朵上，动作利索地拉开抽屉，拿出个边角卷起、沾着油渍的小本子，又拎起一支秃了头的铅笔：“陆同志，住几天？有介绍信没？”</br>“住一晚，没意外的话明天就走。介绍信有。”陆唯从内兜掏出准备好的介绍信递过去。那是韩明远帮忙弄的，盖着冰城某厂采购科的红章。</br>老陈接过来，只瞟了一眼抬头的红印和落款，就递了回来，根本没细看内容。</br>转身顺手从身后墙上钉着的一排钉子上摘下一把系着脏兮兮小木牌的钥匙。</br>“二零三，右转最里头那间。被褥都是新换洗的，就是没单独茅房，厕所在后院。”</br>陆唯道了谢，又问：“房费怎么算？”出门在外，还是问好价格的好。</br>老陈看了眼塔西娅。</br>塔西娅正百无聊赖地靠着门框，用手指卷着自己一缕染成棕红色的头发，见状无所谓地耸耸肩。</br>老陈这才报了个数，比一般县城旅社贵上一截，但在这地方，也算不上离谱。</br>陆唯没还价，拿出一张“大团结”递过去。</br>收了钱，老陈脸上笑意更真切了点，把钥匙递过来。</br>塔西娅这才开口道：“老陈，你帮忙找人，去把陆他们那辆翻沟里的吉普车拖回来，弄到你相熟的修理铺瞧瞧。”</br>老陈闻言，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点为难又精明的神色：“拖车没问题，这城里城外跑运输的、会修车的，我都熟。不过，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