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将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吞噬殆尽。
太子朱标的官船,如同一头巨大的困兽,孤独地停泊在这片险滩的中央。
船舱内,朱标刚刚搁下给父皇写信的狼毫笔。
那盏朱棣送的煤油防风灯,此刻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白光,将舱内照得通透。
他看着灯罩内那团不会跳动的火焰,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
那不仅仅是离愁别绪,更像是一种被猛兽暗中窥视的本能寒意。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怀中那封刚写好的家书,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凉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猛然从船底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撞上了暗礁,倒像是有人用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官船的脊梁骨上,整艘大船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板碎裂声,伴随着咕嘟咕嘟的疯狂灌水声。
冰冷的河水瞬间冲破了底舱的木板,卷着淤泥和腐臭,肆无忌惮地吞噬着干燥的船舱。
“不好!底舱破了!”
“有水鬼!是凿船的水鬼!”
甲板上,负责巡夜的锦衣卫校尉发出了凄厉的警示。
然而,这警示声还没落下,就被一阵更加尖锐的破空声所淹没。
“嗖!嗖!嗖!”
两侧漆黑的芦苇荡中,骤然亮起无数星火。
那不是萤火虫,而是浸透了火油的火箭!
数百支火箭如同漫天流星,带着死亡的啸叫,铺天盖地地射向官船。
干燥的风帆、涂了桐油的甲板,在接触到火箭的瞬间,便腾起熊熊烈火。
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芦苇荡里影影绰绰的黑影,正如同潮水般向官船涌来。
“敌袭——!!”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这位大明最锋利的爪牙,瞬间从阴影中暴起。
他手中的绣春刀出鞘,寒光一闪,便将一支射向舱门的火箭凌空斩断。
“护驾!保护太子殿下!”
毛骧怒吼着,一百名锦衣卫精锐迅速结阵,将朱标所在的船舱团团围住。
然而,敌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杀!一个不留!”
黑暗中,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数十艘原本隐匿在芦苇荡深处的破旧渔船,此刻撕去了伪装,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群,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撞向官船。
“砰!砰!”
渔船上的挠钩、飞爪如同雨点般飞上甲板,死死扣住船舷。
无数身穿水靠、手持分水刺和鬼头刀的水匪,顺着绳索,像黑色的毒虫一样攀爬而上。
借着火光,可以看到这些水匪个个面色惨白,如同在水底泡了三天的浮尸,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嗜血的绿光,手中的兵刃更是淬了剧毒,在夜色中泛着幽蓝。
“找死!”
毛骧双目赤红,身为皇帝亲军的傲气被彻底激怒。
他一脚踹飞一个刚刚露头的水匪,反手一刀,将另一人的半个肩膀斜斜削下。
鲜血喷涌,染红了甲板。
“锦衣卫,杀!”
校尉们怒吼着与冲上来的水匪绞杀在一起。
绣春刀锋利无匹,锦衣卫个个武艺高强,但这群水匪却悍不畏死,且极擅长在这种摇晃的船体上作战。
他们身形滑溜,下盘极稳,加上人数是锦衣卫的数倍,一时间,甲板上杀声震天,血流漂橹。
最致命的是,官船在下沉。
底舱被凿穿,冰冷的河水疯狂涌入,船体开始向右侧剧烈倾斜。
原本稳固的防御阵型,因为地面的倾斜而出现了破绽。
黑暗,是这群水匪最好的掩护。
他们吹灭了火折子,借着夜色,如同鬼魅般在混乱中收割着生命。
“殿下!船要沉了!属下护着您突围,跳水吧!”
毛骧浑身是血,冲进舱内,一把拉住朱标的手臂。
然而,朱标却没有动。
这位大明太子,此刻展现出了令人侧目的镇定。
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中却没有丝毫慌乱。
“不行。”
朱标甩开毛骧的手,声音沉稳,
“水下全是他们的人,跳下去就是送死。
而且……孤是大明储君,岂能被一群贼吓得跳河?”
“可是太黑了!兄弟们看不清这帮鬼东西!”
毛骧急得满头大汗。
“黑?”
朱标冷笑一声。他回身,一把抄起桌上那盏煤油防风灯。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铜质灯座,他仿佛感受到了来自北平的那股力量。
这不仅仅是一盏灯,这是老四在这个寒夜里递给他的刀!
“老四送孤这盏灯时说过,它能破风雨,能照鬼魅。今
日,孤就用它,给你们照亮这黄泉路!”
说罢,朱标竟然不顾危险,大步冲出舱门,一手死死抓着倾斜的船舷,一手将那盏铜灯高高举起!
“把灯芯旋到最大!”
朱标想起了朱棣的叮嘱,毫不犹豫地将那个黄铜旋钮拧到了底。
“呼——!”
特制的煤油瞬间气化,灯罩内的火焰骤然暴涨,并没有因为江面的狂风而熄灭,反而爆发出了一团近乎刺目的惨白光芒!
这光,太亮了!
它不像蜡烛那般昏黄摇曳,也不像火把那般烟熏火燎。
方圆十丈之内的甲板、水面,瞬间亮如白昼!
几个正准备从阴影里偷袭锦衣卫的水匪,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直射双眼。
那些原本借着黑暗隐匿身形的水鬼,此刻在明亮的白光下,就像是剥了壳的乌龟,丑态毕露,无所遁形!
“在那!这帮孙子在那!”
“砍死他们!”
锦衣卫们精神大振!
有了光,他们就是大明最精锐的杀人机器!
毛骧借着灯光,一眼就看到左侧船舷下正爬上来的三个悍匪。
他狞笑一声,绣春刀化作一道匹练,手起刀落,三颗人头滚落在地。
“太子殿下万岁!”
“杀!!”
局势在这一盏灯的照耀下,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
然而,远处的黑暗中,一艘指挥船上。
匪首翻江鼠独眼微眯,死死盯着那个举灯伫立如同灯塔般的身影。
那盏灯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更刺痛了他的心。
“那是什么鬼东西?怎么吹不灭?”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想当明灯?老子让你当蜡烛!”
“传令!别登船了!弩手换火箭,给老子集中射那个举灯的!还有,把剩下的火油罐子全扔上去!”
“船沉得太慢了!老子要帮他们一把!烧!把这那家伙,烧成一具焦炭!”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芦苇荡中,上百支火箭调整了方向,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蜂群,铺天盖地地朝着那个举灯的身影,以及那艘倾斜的官船,呼啸而去!
火光,瞬间映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