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风雪,终究吹不散应天的阴雨。
镜头随着北风呼啸南下,跨越千里冰封的黄河,越过奔流不息的长江,最终落在了水汽氤氲的应天府。
宰相府,书房。
与燕王府暖阁内那热气腾腾、充满希望的氛围截然不同,此刻的这里,烛火昏暗。
空气里浮动着书卷受潮的霉味,混杂着烛油和死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将腐朽吸入肺腑。
胡惟庸独自坐在巨大的书案之后。
这位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明宰相,正死死捏着一份来自北方的加急密信。
那张坚韧的军用快报纸,在他的指间被揉捏得变了形。
徐达大胜,北伐功成。
燕王朱棣以基建创不世之功,收拢北方民心。
太子朱标,安然无恙,即将载誉而归。
“嘭!”
一声闷响。
胡惟庸猛地将那份密信拍在桌案上,震得铜制烛台上的灯焰剧烈摇曳,几乎要熄灭。
光影晃动,将他脸上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
“徐达大胜……”
“燕王……神迹……”
“太子……安然无恙……”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枚钢钉,狠狠砸进他的天灵盖。
这些天,他睡不安寝,食不知味。
朱元璋那个老农民,那个和他一起从濠州底层爬出来的皇帝,最近的动作越来越大了。
锦衣卫。
那群只听命于皇帝的疯狗,最近频繁出现在中书省的衙门外。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以往的例行巡视,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残忍。
那些缇骑的靴底敲击青石板的声音,不分昼夜,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几桩被他亲手压下去的陈年旧案,被重新翻了出来,摆在了御前。
甚至,连他胡家在江南徽州的老宅,周围都出现了不明身份的探子。
那些探子不加掩饰的窥探,是一种**裸的警告。
那是磨刀的声音。
胡惟庸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朱元璋那张布满沟壑却永远无法揣测的脸。
他太了解那个皇帝了。
那个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杀出来的马上天子,为了巩固他的江山,为了他看重的儿子,可以动用任何酷烈的手段。
一旦太子朱标,带着北平的祥瑞,带着那所谓的工业民心平安归来,储君之位将再无任何可以攻讦的借口。
朱标的地位,将稳如泰山。
到那时,朱元璋就会毫无顾忌地对他下手。
他胡惟庸,就是那根最大最碍眼的荆棘。
朱元璋会亲手将他,以及他身后盘根错节的淮西党羽,连根拔起,用他们的鲜血,染红太子登基前的道路。
祭旗!
这个词,让胡惟庸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双眼。
不能坐以待毙。
绝不能!
他猛地抬起头,平日里那张总是挂着温和儒雅笑意的面孔,此刻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向两边咧开,扯出一个非人的弧度。
眼白中,血丝正在疯狂蔓延。
一股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戾气,从他身体深处炸开。
“既然你不给我活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响起,嘶哑而扭曲。
“那就别怪我,把这天给你捅个窟窿!”
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那狂乱的心跳。
片刻之后,他对着书房角落那片最深的黑暗,冷喝一声。
“出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摩擦的声响。
书房角落,一整面墙的书架,其中一格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一道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影,从那洞口里剥离出来。
他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无声无息地滑跪在胡惟庸面前,将自己完全融入地面的阴影里。
这人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代号。
“鬼影”。
他是胡惟庸豢养多年的死士首领,也是昔日鄱阳湖水战中覆灭的陈友谅政权,所残存下来的顶尖水鬼高手。
他的一身武艺,专为水下搏杀而生,阴毒狠辣,手上沾满了见不得光的血。
胡惟庸没有看他。
他转身,在身后一排书架的某个隐秘夹层中摸索,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
“哗啦”一声。
地图被他猛地铺在桌案上,展开。
那是一张极为详尽的京杭大运河水利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符号与水文信息。
胡惟庸伸出一根留着长指甲的手指,指尖在地图上空游移,最终,狠狠地戳在了某一个点上。
噗。
一声轻微的撕裂声。
他的指尖用力之大,竟然直接戳穿了坚韧的羊皮,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指甲深深嵌入了下方的花梨木桌面。
“听着。”
胡惟庸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每个字都带着湿冷的黏腻感。
“太子回京,必走水路。”
“北平那边,是燕王朱棣的地盘,他的军队把守着,是一块铁桶,我们动不了。”
他的手指顺着运河的线条,缓慢而沉重地向下滑动。
那根苍白的手指,带着死亡的寒意,最终停在了山东与南直隶交界处的一处险滩隘口。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神经质的尖利。
“只要出了北平地界,只要进了这茫茫运河,就是我们的机会!”
胡惟庸死死盯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黑影,眼中燃烧着两团疯狂的火焰。
“把你手下所有的水鬼,都派出去。”
“带上最好的凿子,带上最猛的火油。”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
“记住,我要的不是简单的行刺。”
“我要的是大明乱起来!”
“只有太子死了,朱元璋那个老疯子才会彻底发狂!他会怀疑所有的儿子,会怀疑所有的功臣!到时候朝局动荡,诸王夺嫡,天下大乱!”
“我胡惟庸,才有火中取栗的活路!”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亢奋。
“去!”
“做得干净点!”
“哪怕是鱼死网破,也要把这条大明的真龙,给我按死在烂泥里!”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没有任何废话。
他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与冰冷的地砖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随即,他的身形向后一缩,便重新融入了那片黑暗的密道之中。
洞开的书架悄然合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从密道中散逸出的,属于江河淤泥与陈年血腥混合的恶臭。
胡惟庸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瘫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身体不住地颤抖。
他看着烛台上那摇曳的、昏黄的烛火,嘴角咧开,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神经质的笑声。
嗬……嗬嗬……
那笑声干涩、嘶哑,在死寂的书房里回荡。
在那笑声中,一场针对大明储君、足以颠覆整个帝国未来的惊天杀局,正在黑暗中,悄然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