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没有立刻返回竹屋。
他强撑着透支的身体，先仔细检查了“巽风震雷碑”的状态，确认那道“风雷生发”屏障稳定运转，碑文内部新生的动态平衡坚韧流畅，并无隐患。接着，他目光阴沉地扫过西侧那个恢复平静的地脉节点，用仅存的微末灵力，结合“灵迹辨微”，对其进行了更深入的探查。
节点核心深处，那骤然爆发又缩回的灰黑能量残留无几，但林凡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与寻常扩散痕迹截然不同的“印记”——那印记带着更强烈的“有序”和“潜伏”意味，仿佛一枚被精心埋设、只待特定条件触发的“能量地雷”。
“深度寄生，长期潜伏，定向激活……这不是自然扩散能达到的。”林凡心头发寒。这意味着，星光帷幕背后的存在，或者说，至少是其能量体系中的某个“高级单元”，早已具备在特定节点进行“战略性”布局的能力！丙七区的地下，恐怕不止这一处“陷阱”。
他将这丝印记特征牢牢记下，没有尝试触动或清除——以他现在的状态，那无异于找死。
做完这些，他才服下两粒恢复灵力和心神的普通丹药，勉强压住识海刺痛和灵力空虚，步履有些蹒跚地朝着澜溟长老洞府方向走去。他知道，刚才那么大的动静，澜溟长老必然已经知晓，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他需要知道，这次“钓鱼”，到底是谁在执竿。
出乎林凡意料，洞府外的禁制并未阻拦他，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踏入洞府，澜溟长老依旧端坐寒玉蒲团，神色平静，只是眉宇间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她面前的水蓝棱镜悬浮着，镜面映出的正是刚刚平息下来的“巽风震雷碑”景象。旁边，星陨长老那枚传讯符已经黯淡，显然通讯已毕。
“坐。”澜溟长老抬手示意旁边一个蒲团，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的应变，超出预期。但也将自己置于险地。”
林凡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躬身一礼，直截了当地问：“长老，今日之事，是测试，还是意外？”
澜溟长老看了他一眼，目光如深潭：“是测试，亦是意外。”
“测试在于，我与星陨师兄，都想看看你对突发的高浓度、高活性异常能量袭击，会作何反应。那处节点的异常，我们早已察觉，但一直引而不发，便是想引蛇出洞，观察其行为模式，并评估清理者面对此类情况的应对极限。”
“意外在于……”她顿了顿，手指轻点水蓝棱镜，镜面景象变换，显现出地脉深处那灰黑能量爆发前一刻的细微波动图谱，“其爆发的时机、强度、以及精准指向碑文新生平衡核心的‘智慧’，超出了我们根据以往数据建立的模型。它不像简单的能量反应，更像是一次……有预谋的‘狙击’。”
林凡心中一震：“狙击？针对我？还是针对即将成功的碑文清理？”
“目前难以定论。”澜溟长老摇头，“可能是你的‘变革’韵律与成功调和风雷产生的特定和谐波动，构成了更强烈的‘吸引’或‘威胁’信号。也可能是其潜伏体系本身，就将‘破坏新生稳定能量结构’作为优先指令。无论如何，这都表明，我们对星光帷幕背后机制的了解，远远不够。”
她看向林凡，眼神锐利：“你最后那手‘助推引爆，以生抵死’，看似鲁莽，实则精准地抓住了唯一生机。你对能量平衡临界点的把握，以及对‘生发’之力瞬间运用的胆魄，确实罕见。”
“长老谬赞，弟子只是情急拼命。”林凡苦笑，“只是，弟子不明白，既是测试，为何不提前告知？若非侥幸……”
“提前告知，便不是测试。”澜溟长老语气淡然，“真正的危机，从不会提前打招呼。更何况，告知于你，可能影响你的行为模式，甚至可能被那种存在通过某种我们未知的方式感知到计划，导致测试失效或引发更不可控的后果。”
林凡默然。道理他懂，但这种被蒙在鼓里、当作棋子甚至诱饵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在他几乎拼掉半条命之后。
澜溟长老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语气稍缓：“此事，我与星陨师兄确有考量不周之处，让你承受了过大的风险。作为补偿，也是基于你此次展现的价值与潜力，有些事，或许可以让你知晓更多。”
她挥袖，洞府内光晕流转，一层更强大的隔绝禁制悄然升起。
“关于星光帷幕，宗门高层掌握的绝密信息，比你想象的要多，但也比你想象的更令人不安。”澜溟长老的声音低沉下去，“上古禁阵封印之说，只是对外的说法。根据宗门仅有几位太上长老才能查阅的‘秘墟残卷’记载，此地最初并非阵法，而是一处……‘坠落点’。”
“坠落点？”林凡心头一跳。
“不错。残卷语焉不详，只提及在极其久远的年代，有‘异物’自天外虚无坠落，其本身并非实体，更像是一团不断扩散的‘概念’或‘规则’的具象化，其核心特质便是‘寂灭’、‘归墟’、‘抹除存在’。上古大能无法将其消灭，只能倾尽所能，布下绝世禁阵，将其‘坠落’的影响范围强行禁锢于此，形成最初的‘帷幕’。历经无数岁月，禁阵本身与那‘异物’互相侵蚀、对抗、适应，才演变成如今这般复杂诡异的状态。”
“而那‘异物’……残卷中称之为‘墟核’。”
墟核！林凡想起鉴灵室最后看到的恐怖画面，那灰白银黑海洋中的巨大阴影！原来那便是“坠落”的“异物”核心？
“残卷还提及，”澜溟长老继续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墟核’并非完全死寂，它在被禁锢的漫长岁月中，表现出一种缓慢的、扭曲的‘适应性’与‘学习性’。它会利用禁阵泄露的力量，会模仿接触到的能量结构，甚至会……对特定的‘刺激’或‘变数’产生超出预设的反应。就如同一个被关押了无尽岁月的囚徒，在牢笼中默默观察着狱卒，学习着规则，并寻找着任何一丝脱困或施加影响的可能。”
林凡背脊发凉。如果澜溟长老所言非虚，那星光帷幕背后，根本不是什么无意识的能量聚合，而是一个拥有某种恐怖“智慧”和“目的性”的古老存在！它甚至可能在“学习”和“适应”！
“你之前的种种发现——银白核心、能量网络、寄生潜伏、以及今日的‘狙击’——很可能都是这种‘适应性’与‘学习性’的体现。”澜溟长老看着林凡，“而你，林凡，你的出现，你那种特殊的‘变革’韵律，以及你近期展现出的、能够‘调和’甚至‘优化’混乱能量的能力，对‘墟核’而言，或许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难以归类的‘强烈刺激’或‘变数’。它对你表现出的‘关注’和‘反应’，可能远超常人。”
林凡咽了口唾沫：“所以，我成了它的……重点观察或实验对象？”
“至少是‘高度优先交互目标’。”澜溟长老点头，“这也是为何我此前让你暂停主动探查。你的任何主动行为，都可能被它捕捉、分析，并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今日的‘狙击’，或许就是一次尝试性的‘交互测试’——测试你对它攻击的反应模式与承受极限。”
洞府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那……宗门打算如何应对？”林凡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澜溟长老沉默片刻，才道：“‘墟核’的存在与潜在威胁，是宗门最高机密，知情者不过五指之数。常规的加固封印、清理外围，只是治标不治本。根据残卷暗示与历代先辈推演，想要真正解决或遏制‘墟核’，可能需要从其‘内部’或‘核心规则’层面入手。但这需要契机，需要钥匙，需要……‘变数’。”
她的目光落在林凡身上，意味深长：“你的出现，或许就是这个‘变数’。你的能力，或许能触及一些常规手段无法触及的层面。但这同样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不仅是你个人的风险，也可能是将整个丙七区、甚至宗门拖入更不可测境地的风险。”
林凡明白了。宗门高层（至少是知情的那几位）在观望，在权衡。他们看到了自己这个“变数”的潜在价值，但也忌惮可能引发的灾难性后果。所以，一边给予一定权限和资源进行观察测试（比如今天），一边又严格控制风险，避免局面失控。
“长老今日告知弟子这些，是想让弟子……如何选择？”林凡冷静地问。
“选择权，从来不完全在你或我手中。”澜溟长老叹了口气，“‘墟核’已经盯上了你，这是事实。逃避或许能得一时安宁，但绝非长久之计。我与星陨师兄商议后认为，与其被动等待它下一次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发动的‘测试’或‘攻击’，不如……有限度地、在可控条件下，进行一些主动的、有准备的‘互动’。”
“主动互动？”林凡眼神微凝。
“不错。但不是让你再去冒险刺激它。而是利用你现有的能力，结合我与星陨师兄的防护与监控，对丙七区范围内，已经确认被其能量深度渗透或潜伏的节点，进行有计划、有步骤的‘净化’与‘加固’。”澜溟长老解释道，“一方面，可以延缓其扩散渗透的势头，为宗门争取更多时间研究对策；另一方面，也可以通过观察它在节点被净化时的反应，收集更多关于其行为模式、能量网络结构的数据，加深对它的了解。”
“这同样危险。”林凡指出。
“所以需要周密的计划、完备的防护、以及随时中断撤离的方案。”澜溟长老道，“我们会选择风险相对可控的节点入手。你的任务，是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运用你的方法进行净化。每一次行动，都需提前报备，并由我与星陨师兄之一亲自在外围监控护法。”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合作研究”兼“防御反击”的计划。林凡沉吟起来。风险依然存在，但比起完全被动挨打，似乎多了些主动权。而且，净化被深度寄生的节点，系统功德奖励必然丰厚，对他的“还债”大业有利。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感觉到，澜溟长老透露这些绝密信息，并邀请他参与这个危险计划，除了基于现实的考量，或许也有几分……将他真正视为可以共同应对危机的“同伴”或“合作者”的意味，而非仅仅是一个需要管控的“特殊弟子”或“实验品”。
这种微妙的身份变化，或许能为他争取到更多的信任、资源和……生存空间。
“弟子……愿尽力一试。”林凡最终缓缓点头。他没有更好的选择。系统任务压头，“墟核”威胁悬颈，他必须前进。
“很好。”澜溟长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具体细节，待你伤势恢复，我们再详议。这几日，你且安心休养，巩固修为。这是‘凝神养元丹’，对你神识恢复有益。”
她抛来一个玉瓶。
林凡接过，再次道谢。
就在他准备告辞时，澜溟长老忽然又开口，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林凡，你可曾感觉到，近来……似乎有某种超越此界常规的‘注视’，偶尔落在你身上？”
林凡心中猛地一跳！诸天直播间？！澜溟长老察觉到了？他面上不动声色，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超越此界的‘注视’？长老是指……更高层次的存在？弟子修为低微，灵觉有限，并未有明显感觉。只是偶尔会觉得心神不宁，但以为是‘墟核’影响或自身修炼所致。”
他回答得谨慎，半真半假。心神不宁确实有，但原因复杂。
澜溟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道：“或许是我多虑了。你且去吧，万事小心。”
退出洞府，走在回竹屋的路上，林凡心潮起伏。今日信息量太大，“墟核”真相、宗门谋划、主动净化计划……还有澜溟长老最后那意味深长的询问。
“超越此界的注视……她到底察觉到了多少？”林凡暗忖。澜溟长老修为高深，对能量与空间感知敏锐，或许真的能隐约感觉到“诸天吃瓜镜”观测时带来的极其微弱的规则扰动？但她显然无法确定那是什么。
“看来以后在‘直播间’大佬们面前，得更小心些了。不过……如果他们真的能隔着世界‘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切，甚至偶尔‘打赏’……”林凡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或许……在某些绝境之下，这也未必不是一张潜在的、无法预测的底牌？”
他摇摇头，将这念头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恢复伤势，提升实力，准备应对澜溟长老所说的“净化行动”。
而在他离开后，澜溟长老洞府内，水蓝棱镜的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小的、不断扭曲变化的奇异符文，那并非此界文字，却散发着淡淡的、与星光帷幕能量有些相似却又更加玄奥的波动。
澜溟长老凝视着这行符文，眉头紧锁，低声自语：“来自虚空的‘契约’波动？主动寻求‘交互’与‘信息’？目标锁定……林凡？这到底……是什么？”
她指尖划过镜面，那行符文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遥远的诸天万界，“直播间”的“弹幕”依旧滚动着，关于今日“钓鱼”与“反杀”的讨论热度不减。而镜面深处，某些不可言说的存在，似乎因为今日林凡的表现和后续与澜溟长老的对话，开始了一场新的、更加隐晦的“评估”与“下注”。
暗潮之下，一张更为复杂诡异的“直播”协议，正在无人知晓的层面，缓缓织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