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亚纳主脑净化后的第七周，龙宫中央广场的纪念碑前又添了三百七十二个名字。
清晨的薄雾中，林薇站在碑前，手指划过那些新刻的碑文。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对应着一场小型战役，不是大规模决战，而是分散在全球各地的拉锯战，就像用钝刀子割肉，缓慢但持续地消耗着人类残存的力量。
“昨天西伯利亚前线的战报。”罗战走到她身边，递过一份纸质报告，在电子设备容易受干扰的现在，重要情报又回归了原始载体，“‘寒冰思维者’在冻土区新建了三个次级节点。我们的突击队摧毁了其中一个，但另外两个已经开始生产新的变种衍生物。”
林薇接过报告，看着上面的伤亡数字：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八十三人，失踪十二人。失踪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要么死在某个角落，要么正在变成衍生物的一员。
“资源消耗呢？”她问。
“库存的‘雷神之锤’电磁脉冲炸弹只剩十二发，单兵电磁干扰器的生产线因为缺少稀有金属停了半个月。”罗战的声音低沉，“更麻烦的是弹药。李博士团队新研发的‘炽火蚁’信息素弹效果很好，但生产需要特定的化合物，库存原料只够再生产三个基数。”
两人沉默地看着纪念碑。晨光透过雾霭，在灰白色的石碑上投下斑驳光影。距离摧毁马里亚纳主脑已经过去近两个月，人类确实赢得了一次战略喘息，但“归墟”展现出了更可怕的适应性，失去中央指挥后，各个地区的节点开始了自主进化，像被斩断的章鱼触手，每一段都独立成长为新的威胁。
“全球会议还有三天召开。”林薇收起报告，“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战略，不能再这样消耗下去了。”
“问题是，什么战略？”罗战苦笑，“主动进攻，兵力不够；全面防御，战线太长；固守据点，等于慢性自杀。我们现在就像在流沙里挣扎，越用力，陷得越深。”
就在这时，通讯器响了。是前线紧急联络。
“林博士，罗将军，北美平原出现新情况。”李博士的声音传来，背景里能听到警报声和奔跑的脚步声，“‘孢子节点’残骸区域……正在发生二次变异。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显示，地下菌丝网络没有完全死亡，它们在……重组。”
林薇和罗战对视一眼，同时向指挥中心跑去。
北美中部，曾经的孢子平原边缘。
新伊甸自由殖民地的侦察兵王岩趴在焦黑的土坡后，用高倍望远镜观察着三公里外的那片区域。他是王铁柱的儿子，那个在太行防线牺牲的老兵的后代，今年刚满十九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已经有了老兵才有的警惕。
“岩子，看到啥了？”耳麦里传来班长的声音。
“不对劲。”王岩调整焦距，“那些菌丝……在动。不是风吹的动，是自己在蠕动。”
画面中，焦黑的地表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脉络在缓慢搏动。就像大地患了皮肤病，表面的焦痂下，溃烂还在继续蔓延。更令人不安的是，一些区域鼓起了半人高的“脓肿”，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正在有节奏地收缩、扩张，像在呼吸。
“记录坐标，准备撤退。”班长下令，“这地方邪门，让无人机来详细侦察。”
但就在王岩收起望远镜，准备后撤时，他脚下的大地突然塌陷。
土坑塌陷边缘的土壤呈黑色粘稠状，像被强酸腐蚀过。王岩半个身子陷进去，他本能地抓住旁边的枯树根，却感到手上传来灼痛。低头看，那些“土壤”正在腐蚀他的手套。
“班长！我——”
话没说完，从塌陷坑中涌出了黑色的“潮水”。不是液体，而是成千上万只指甲盖大小的甲虫状生物，它们有着金属光泽的外壳，口器是旋转的微型钻头。
“‘掘穴虫’！”班长在通讯频道里嘶吼，“全体开火！掩护王岩！”
周围的士兵立刻射击。子弹打在虫群中，溅起黑色的体液，但数量太多了，打死一百只，涌出一千只。王岩感到双腿传来刺痛，那些虫子正在钻透他的防护服。
“岩子，坚持住！”班长冲过来，用火焰喷射器对着虫群扫射。
高温让虫子成片死亡，但坑洞里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更可怕的是，周围的地面开始连锁塌陷，一个接一个的坑洞出现，每个坑洞都在喷涌虫群。
“撤退！全体撤退！”班长拉起王岩，却发现年轻人的腿已经血肉模糊，虫子钻透了皮肉，正在往骨头里钻。
“班长……我走不了了。”王岩脸色惨白，但眼神异常平静，“把我留下吧，你们快走。”
“放屁！你爹是我兄弟，我说过要带你活着回去——”
“所以更要走。”王岩从腰间取下一枚手雷，拉开保险销，“告诉我妈……我没给她丢脸。”
他滚向最近的坑洞，用身体堵住了涌出的虫群。手雷在坑洞里爆炸，冲击波将虫群和泥土一起掀飞。但周围的坑洞更多了，整个区域像沸腾的黑色沼泽。
班长被士兵拖走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王岩倒下的地方，已经彻底被黑色覆盖。
半小时后，无人机传回了这片区域的详细图像。那些坑洞不是随机分布，而是形成了一个覆盖五平方公里的巨大环形阵。环中央，正是孢子节点曾经的“孢子女王”残骸。
“它们在布陷阱。”李博士在龙宫的分析室里得出结论，“‘归墟’的次级节点正在发展出基础的战术智能。这不是简单的生物本能，是在学习，它们学会了利用人类的侦察习惯，设置诱饵和伏击。”
全息投影上，显示着王岩最后传回的生物样本数据。那些“掘穴虫”的基因序列显示，它们是由孢子真菌和旧时代地下害虫融合而成的新变种，专门针对人类的地面侦察。
“我们需要新的侦察手段。”林薇看着那些年轻士兵的阵亡报告，“不能再让士兵用命去探路了。”
“问题是，什么手段？”陆明开口了。这位意识之战后康复的战术专家，虽然身体还虚弱，但思维依旧敏锐，“无人机容易被电磁干扰，卫星覆盖有盲区，生物探测器会被欺骗。‘归墟’在进化，我们的战术也必须进化。”
他调出一份草案：“我提议组建‘混合侦察队’。每队三人：一名人类侦察兵，负责直觉判断和应急决策；一名机械单位，不是无人机，是仿生侦查机器人，外形模拟当地生物；还有一名……裂谷之子的猎手，他们感知环境的能力可能比仪器更可靠。”
“裂谷之子愿意配合吗？”罗战问。
“恩津吉长老已经同意了。”陆明说，“他说，大地正在被新的疾病感染，他的族人有责任帮忙诊断。但条件是，我们要分享所有侦察数据，并且承诺战后帮助他们重建裂谷生态。”
“可以。”林薇点头，“先从北美平原开始试点。如果有效，推广到全球各战线。”
命令下达了。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困境在于：人类的资源在枯竭，而“归墟”的变种在无限增殖。
战争进入了比拼消耗的阶段，而消耗，从来不是人类的强项。
阿尔卑斯山，地下坑道网络。
铁骑士团的骑士卡斯帕蹲在黑暗的隧道拐角，手中的“破甲弩”已经上弦。这种弩是龙宫兵工厂根据旧时代反器材步枪改造的，发射的不是箭矢，而是小型穿甲弹头，专门对付机械衍生物的外壳。
他身后还有五名骑士，都穿着轻量化外骨骼，面罩下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坑道里格外清晰。他们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四个小时，等待目标出现。
“来了。”卡斯帕的护目镜上闪过热成像信号。拐角另一侧，三个热源正在靠近，移动方式很怪异，不是行走，而是滑动。
他做了个手势。骑士们迅速散开，占据射击位置。
三个身影从拐角出现。那是“清道夫”的变种——“滑行清道夫”。它们的六条机械腿被改造成了滑轮装置，可以在坑道里高速移动；前端的切割刀换成了旋转钻头，专门用于挖掘和突破障碍。
“放！”
卡斯帕扣动扳机。穿甲弩箭射出，正中为首那只的传感器阵列。但弩箭没有击穿，变种的外壳明显加厚了。
“该死，它们又进化了！”
被击中的清道夫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三台同时加速，钻头旋转，直冲骑士们的阵地。
“撤退！按b计划！”
卡斯帕向后翻滚，同时按下起爆器。预先埋设在坑道顶部的炸药引爆，碎石落下，暂时堵住了通道。但清道夫的钻头已经开始掘进，碎石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这玩意儿比上次的硬多了！”一个年轻骑士边跑边喊。
“所以才是变种！”卡斯帕回喊，“去二号伏击点！快！”
六人沿着预定路线狂奔。坑道里回荡着钻头的轰鸣和碎石崩塌的声音。他们刚冲进一个较宽的岔道，身后就传来爆破声，清道夫打通了堵塞。
“准备燃烧弹！”
骑士们从腰间取下铝热剂燃烧弹。当第一台清道夫冲进岔道时，六枚燃烧弹同时扔出。
高温瞬间充满空间。清道夫的外壳开始发红、软化，但它们的应对更快，三台同时释放出白色的冷却气体，迅速降低周围温度。虽然外壳受损，但核心系统仍在运转。
“这不对劲！”卡斯帕意识到问题，“它们知道我们的战术！在针对性进化！”
更糟的还在后面。从坑道深处，涌出了第二波敌人：不是机械单位，而是生物变种——“坑道蛉虫”。这些东西像放大的蜈蚣，每一节都有独立的嘴器，能在狭窄空间里快速穿梭。
“撤！全速撤退！”
但撤退路线已经被蛉虫封死。前后夹击，六个人被困在了不到三十米长的岔道里。
卡斯帕看着身边的战友。最年轻的马库斯才十七岁，是施耐德大团长的远房侄子；老骑士汉诺已经五十三岁，本该退役了，但自愿留下传授经验；还有女骑士艾拉，她的女儿还在龙宫上小学……
“听我说。”卡斯帕的声音异常平静，“待会儿我引爆所有炸药，炸塌这段坑道。你们抓住机会，从侧面的维修井撤走。”
“队长，那你——”
“我留下控制引爆时机。”卡斯帕笑了，“放心，我跑得快，说不定能赶上你们。”
他在说谎。所有人都知道。炸塌这段坑道需要精确的起爆序列，操作者根本来不及撤离。
“队长，让我——”
“这是命令！”卡斯帕怒吼，“现在，准备！”
蛉虫已经冲到了十米外，清道夫也从另一侧逼近。卡斯帕举起起爆器，手指放在按钮上。
“三、二——”
“等等！”马库斯突然指向头顶，“那里有光！”
众人抬头。坑道顶部的一个通风口，透进了微弱的自然光，那是通往地面的出口，但直径只有半米，成年人根本钻不出去。
“没用，太小了——”
话没说完，通风口突然被从外部炸开。碎石落下，洞口扩大到一米见方。一个身影从上面垂降下来，穿着龙宫特种部队的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迷彩。
“卡斯帕骑士？”那人开口，声音是女声，“我是龙宫支援小队队长苏岚。奉林薇博士命令，测试新装备——‘坑道突击型单兵外骨骼’。”
她展示身上的装备：外骨骼比常规型号更紧凑，关节处有额外的液压助力，背部有可折叠的攀爬爪，最显眼的是头盔上的多光谱观测仪。
“你们怎么找到我们的？”
“仿生侦察机器人。”苏岚简单解释，“一只伪装成蝙蝠的探测器昨天潜入坑道，绘制了完整地图。我们监测到你们的信号消失，就过来了。”
她看向逼近的敌人：“现在，测试开始。”
苏岚取下背后的武器，不是枪械，而是一根约一米长的金属棍。她按下开关，棍体两端弹出高频振动刃，发出低沉的嗡鸣。
“第一项：近战效能测试。”
她冲向蛉虫群。振动刃划过，虫子的甲壳像纸一样被切开，体液喷溅。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击都精准命中神经节或能量核心。
“第二项：机动性测试。”
清道夫的钻头袭来，苏岚没有硬挡，而是启动外骨骼的助力系统，一个侧翻跃上坑道壁，用攀爬爪固定身体，从上方越过敌人，落在其背后。振动刃刺入清道夫背部的主控单元，机器应声瘫痪。
三十秒，六个敌人全部解决。
骑士们目瞪口呆。
“测试结果：装备有效，但能耗过高，持续作战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苏岚记录数据，然后看向卡斯帕，“现在，请带我们去最近的节点入口。我们要测试第三项：突袭斩首能力。”
“你们有多少人？”卡斯帕问。
“就我一个。”苏岚平静地说，“人多了容易暴露。而且如果任务失败，损失也最小。”
疯子。卡斯帕心里想。但也是英雄。
“跟我来。”他说，“我知道路。”
撤离的路上，卡斯帕看着苏岚的背影，突然明白了战争的新形态：不再是大规模军团对冲，而是小股精锐的特种作战。用最锋利的刀刃，刺入敌人最薄弱的环节。
但问题是，人类有多少这样的刀刃？又能刺多少次？
他不知道答案。
只知道，战争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