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开始下雨的时候,张扶林第一个醒了过来,他听见屋顶上有雨点砸落的声音,一开始只是稀稀拉拉的几滴,很快就连成一片,哗哗啦啦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倒水。</br>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对于张扶林这种听觉敏感的人而言,实在不是一种好的享受,尤其是在当下。</br>换作是之前,他或许还有那个情调,在搂着温温的情况下伴雨声入眠,但他现在没这个心情。</br>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br>外面黑漆漆的,他能看到山林和一些稀疏人家的房子,那些房子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的。</br>雨声很大,大到能听见雨水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声,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扑在脸上有些冷,那冷意顺着皮肤钻进衣服里,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br>张扶林把窗户关上,回到床边,温岚被雨声给吵醒了,坐起来看着他,她头发有点蓬乱,眼睛半睁着,但显然已经处于一种半开机的状态了。</br>“下雨了?”</br>“嗯,很大。”</br>温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还能走吗?”</br>张扶林摇摇头。</br>“走不了,雨太大,山路肯定没法走,而且蓑衣不够,冒雨走的话,幸幸会生病。”</br>在此之前尼泊尔下过雨,但是很小,如此大的雨还是第一次,张扶林只能推测是雨季来了,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br>他们不可能冒雨离开,假使天亮了雨还没有停的话,恐怕他们还要在这儿多留几日。</br>无需张扶林把话说出来,温岚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躺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肩膀,张扶林也在她身边躺下来,两个人都没有睡着,就那么躺着,听着外面的雨声。</br>雨越下越大,哗哗的声音像是永远也不会消停一样,偶尔有风吹过,把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br>不知道过了多久,温岚轻声说:“这样也好,他们也不能搜了。”</br>张扶林嗯了一声,说的没错。</br>这么大的雨,确实没法搜,那些在镇上的张家人,这会儿肯定也躲在客栈里出不来,这场雨来得不是时候,但也算是帮了他们一个忙。</br>跟当初他们离开墨脱的路上时下得那场雪一样,那场雪下得很大,把所有的路都封住了,康巴洛人追不上来,他们才能顺利逃走,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危险。</br>天亮的时候,雨还是没有停。</br>张扶林起来做饭,温岚去看幸幸。</br>幸幸刚醒,躺在摇篮里,睁着眼睛听外面的雨声,一脸好奇,他从来没听过这么大的雨,小脸上满是新奇。</br>“阿妈,”他问,“外面在干什么?”</br>“下大雨了。”</br>温岚把他抱起来:“是老天在浇水。”</br>“为什么要浇水?”</br>“给小花小草喝。”</br>幸幸眨眨眼睛,好像听懂了,他趴在温岚肩上,竖起耳朵听外面的雨声,黑黝黝的眼睛子咕噜噜地转,这孩子的眼睛是很罕见的纯黑色,很多汉人都以为自己的眼睛是黑色的,实际上是深棕色。</br>老张的眼睛偏墨绿,有的时候黑绿两种颜色交换着显现,温岚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非常清亮,但幸幸的眼睛是纯黑色的,光照进去就像是被黑洞吸收了一样。</br>温岚有的时候喜欢盯着幸幸的眼睛看,她觉得这双眼睛很好看,像两颗被水浸润的黑珍珠。</br>阿童一早就跑到了窗户附近,它搬了个凳子,整个人蹲在凳子上,双手托腮,胳膊肘放在窗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的雨。</br>从前在西藏的时候,墨脱也很少下这么大的雨,故而阿童也是第一次见,好奇得很。</br>张扶林煮了一锅粥,又热了几个昨天剩下的饼,一家人在屋里吃了早饭,雨还在下,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刚才还只是哗哗的下,现在已经变成了轰隆隆的,像是有人在头顶上敲锣打鼓似的。</br>吃过早饭,张扶林准备去后院看看小咩,他披上一件旧衣服,推开门,雨水立刻扑面而来,打得他睁不开眼,他低着头,快步跑到后院的小棚子里。</br>小咩待在棚子里,身上倒是干的,但棚子外面已经积了水,雨水顺着地势流到低处,在院子里汇成一条条小小的水流。</br>小咩看见张扶林,轻轻咩了一声,像是在问他为什么这么大的雨还要过来。</br>它变得越来越通人性了。</br>张扶林给它添了些草,又检查了一下棚子有没有漏雨的地方,棚子还结实,没有漏,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雨,心里有些烦,这雨到底要下多久?</br>温岚在屋里陪着幸幸玩,这么大的雨,没法出门,幸幸只能在屋里待着,好在他是个不闹的孩子,给他几个小木块,他就能玩半天。</br>阿童也陪着弟弟,蹲在旁边看他搭积木,偶尔帮他把倒了的木块扶起来。</br>…………</br>雨连着下了三天,没有停过,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不出温岚所料,所有张家人都不得不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目前的居所里。</br>镇上那家最大的客栈里,张隆峰已经快被憋疯了,他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听着哗哗的雨声,心里烦得不行。</br>“这该死的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br>他嘟囔着,用力把窗户关上,发出砰的一声。</br>房间里还坐着几个人,都是他队伍里的骨干,他们挤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有的坐着发呆,有的靠在墙上打盹,有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br>“少爷,这种天气,咱们什么都干不了。”</br>一个年纪稍长的人开口说:“只能干等着。”</br>张隆峰回头瞪了他一眼。</br>“废话,我当然知道什么都干不了,问题是等多久?这雨要是下个十天半个月的,咱们就这么干耗着?”</br>那个人没吭声,跟张隆峰说话一定要学会主动闭嘴或者顺着他的意思,否则你将会得到一枚随时有可能爆炸但就是不爆炸的炸弹。</br>张隆峰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另一个人:“商队那边有什么消息?”</br>“没有。”</br>那个人摇摇头:“他们也出不来门,都在客栈里待着。”</br>张隆峰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盯着天花板发呆。</br>他想起出发前他爹跟他说的话。</br>——隆峰啊,这次出去,好好表现,回来之后,长老会那边对你印象好了,以后的路就好走了。</br>好好表现。</br>他现在连门都出不去,表现个屁啊!都怪老爹非要让他到这儿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珠穆朗玛峰,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雪山!那是冰天雪地!他一个从小在平原长大的人,跑到那种地方去,不是受罪吗?</br>他回去一定要在老娘那儿好好告上一状!他爹就是个怕媳妇的,在他老娘面前连腰板都挺不直。</br>张隆峰气呼呼地想,却也忽略了自己此时此刻在尼泊尔最繁华的贸易中心,并且死心眼地认为张瑞林就藏在这里,完全没有去到珠穆朗玛峰,更没有受他嘴里的来自冰天雪地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