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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归乡的迷途者

    就在杜蔷薇怔立在荒原之上,被无边的迷茫和彻骨的寒意所吞噬,不知该迈向何方时,一阵由远及近的、属于内燃机引擎的沉闷轰鸣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几辆经过改装、涂装着暗色迷彩的军用越野车,如同谨慎的钢铁野兽,碾过焦土和碎石,停在了她的不远处。

    车门打开,几名全副武装、神色警惕的士兵迅速下车,占据有利位置进行警戒。

    而从中间那辆车的副驾驶座上,走下一个令蔷薇感到一丝恍如隔世般熟悉的身影,怜风。

    这位在杜卡奥将军殉国后,临危受命、艰难支撑着超神学院与地球抵抗力量协调工作的女性,此刻穿着一身利落的作战服,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

    她看着站在风中的蔷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也有如释重负。

    她没有像久别重逢的战友那样激动地上前拥抱,也没有急切地询问。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蔷薇几秒钟,然后微微颔首,用一贯冷静克制的语气说道。

    “上车吧,蔷薇。这里不安全,先离开再说。”

    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早已预料到蔷薇会出现在这里,也早已规划好了接下来的步骤。

    蔷薇张了张嘴,喉咙里还残留着被凌飞扼住后的灼痛和沙哑,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有些机械地走向其中一辆车。

    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处于一种过度消耗后的麻木状态,本能地选择了服从这唯一的、看似可靠的指令。

    车门关闭,引擎再次低吼,车队调转方向,迅速消失在荒原起伏的地平线后。

    车厢内沉默而压抑,怜风没有坐在副驾驶,而是和蔷薇一起坐在后排。

    她递给蔷薇一瓶水,然后便靠坐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或者是在整理思绪。

    蔷薇接过水,小口地喝着,冰凉的水流划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细微的清醒。

    她透过沾染着灰尘的车窗,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废墟景象。

    那些断壁残垣、烧毁的车辆、偶尔可见的残缺骸骨……与她记忆中那个充满活力的大地重叠又撕裂,形成一种令人心碎的陌生感。

    不知行驶了多久,车队驶入了一片隐蔽在山谷深处的军事基地。

    这里显然经过精心伪装和加固,入口隐秘,内部结构复杂,虽然条件简陋,但依然维持着基本的运转秩序和严密的警戒。

    怜风将蔷薇带到一间相对干净、配备了简单桌椅和行军床的临时宿舍里,关上了门,隔开了外面的喧嚣和注视。

    “坐。”怜风自己先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另一张。

    蔷薇依言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

    怜风没有立刻开始询问,而是先以一种平铺直叙的口吻,向蔷薇讲述了如今地球的现状。她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

    “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怜风的目光落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仿佛在回忆那些不愿触及的画面。

    “首先是外星入侵势力的瓦解。饕餮的主力舰队,在极短时间内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巨狼文明的舰队也撤离地球。目前,地球大气层内,已基本没有成建制的外星军事存在。”

    “原因,”怜风的目光似乎变得悠远而凝重,“是因为‘他’。”

    她没有说出名字,但蔷薇瞬间明白指的是谁。

    那个高踞时空王座,视万物为刍狗的魔王。

    “他没有建立政权,没有颁布律法,甚至没有对各国政府提出任何要求。”怜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只是……存在。以一种超越我们理解的方式,宣告了他的‘王权’。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绝对的禁令。”

    “如今,各国……幸存下来的政府机构和社会体系,正在艰难的废墟上尝试重建。但所有人都知道,头顶悬着一把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合作仍在继续,但信任和过去的秩序,已经荡然无存。人类文明……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脆弱的‘休战期’,或者叫‘威慑纪元’。”

    蔷薇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能够想象那种氛围——一种虚假的和平,建立在更深的恐惧和不确定性之上。

    “雄兵连已经不存在了,蕾娜也返回烈阳星。”怜风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们的地位现在非常尴尬。德诺的科技和知识依然有价值,各国在重建和防御威胁方面还需要我们的技术支持。但是,信任……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痕。当初对凌飞姐姐事件的处理,以及后来一系列以‘大局’为名的决策……在凌飞以这种方式‘归来’后,成了很多人心中无法抹去的质疑。合作仍在继续,但关系……再也无法回到巨峡号时代了。我们更像是一种技术供应商和咨询机构,而非曾经的领导者与合作核心。”

    一连串的信息,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蔷薇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她离开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地球,她熟悉的一切,竟然已经天翻地覆。

    敌人换了,威胁的性质变了,理想破灭,连她曾经所属的组织,也边缘化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回来的?”蔷薇问,声音干涩。

    “德诺三号的残存探测模块,一直在被动扫描地球上的异常空间波动和能量信号。”怜风解释道。

    “你和那个恶魔战士进入大气层时产生的扰动虽然微弱,但还是被捕捉到了。我猜测可能是你,所以带人过来接应。”

    她看着蔷薇,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蔷薇,你是怎么回来的?是从恶魔一号上……逃出来的吗?”

    蔷薇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飘散:

    “不是逃……”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聚说下去的勇气,又像是在回味那段荒诞而痛苦的经历。

    “是莫甘娜……送我回来的。”

    怜风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她有所猜测,但亲耳证实,还是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蔷薇没有理会怜风的反应,或者说,她此刻已经无力去顾及别人的反应,只是像一台出了故障的留声机,用平淡到诡异的语调,继续陈述着:

    “恶魔一号……遭到了上古恶神华烨所率领的男性天使大军围攻。战况……很惨烈。恶魔损失巨大,莫甘娜她……也陷入了苦战。”

    “为了保证我的‘安全’,或者说,为了不让我这个‘时空基因’的成品落在华烨手里……”蔷薇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她命令她麾下的大将,阿托,拼死护送我,通过秘密虫洞,返回地球。”

    怜风屏住了呼吸。她当然知道蔷薇身上的时空基因与莫甘娜的渊源,也大致能猜到莫甘娜劫走蔷薇的目的。

    但此刻听到莫甘娜在自身文明存亡之际,竟然选择将蔷薇这个“重要成果”送回相对安全的地球,其背后的意味,令人心惊。

    “那……你和阿托来到地球后,直接就来这里了吗?”怜风问。

    蔷薇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更加空洞和冰冷。

    “不。我们……先去找了凌飞。”

    怜风的心脏猛地一跳。

    “在他那座……宫殿里。”蔷薇的声音开始带上细微的颤抖,仿佛回忆起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和绝望。

    “我们想……请求他出手,帮助恶魔文明,对抗华烨。”

    这个答案,既在情理之中——凌飞是当前已知唯一的、可能拥有扭转战局力量的变数;又在意料之外——恶魔居然会向凌飞求援,而蔷薇竟然参与了其中。

    “结果呢?”怜风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

    “被拒绝了。”蔷薇的回答简单直接,却蕴含着无尽的冰冷,“他说……‘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阿托他……”蔷薇的声音哽了一下。

    “他说,他是莫甘娜女王的战士,要与恶魔文明同生共死。将我送到‘安全’的地球,他的任务就完成了。然后……他走了,回恶魔的战场去了。”

    她说完,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都萎顿下去,眼神涣散地望向空无一物的墙壁。

    室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怜风消化着这骇人听闻的信息,宇宙格局的剧变(华烨复出围攻恶魔),恶魔文明的绝境,莫甘娜出人意料的“托付”,凌飞冷酷的拒绝,恶魔战士悲壮的赴死……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地球层面战争的范畴,指向了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残酷的宇宙战场。

    而地球,以及地球上的他们,不过是这场宏大戏剧边缘,微不足道的旁观者……甚至只是棋盘上被动承受结果的棋子。

    她看着眼前仿佛灵魂都被抽空了的蔷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年轻的战士,经历了太多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巨变和背叛,背负了太多沉重的秘密和情感纠葛。

    从雄兵连的精英,到恶魔的“囚徒”与“被保护者”,再到如今归来的、失去一切的流亡者……她的内心,恐怕早已是一片废墟,比窗外饱经战火的大地更加荒凉。

    “先休息吧,蔷薇。”怜风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站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温和。

    “你看起来需要好好睡一觉。这里很安全,至少暂时是。其他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说。”

    她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欢迎回来,蔷薇。虽然……这里可能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家’了。”

    说完,她轻轻带上了门,将蔷薇独自留在了那间狭小、冰冷、充斥着陌生与迷茫的房间里。

    蔷薇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尊雕塑。

    怜风最后那句话,在她空洞的心中反复回响。

    “这里可能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家’了……”

    是啊,哪里还有家呢?

    雄兵连是家吗?它散了。

    超神学院是家吗?它变了。

    地球是家吗?它臣服于魔王的阴影之下。

    甚至……那个将她掳走,又将她送回,充满了欺骗、偏执却也有一丝扭曲“保护”的恶魔阵营,此刻也正在血与火中走向可能的终末。

    她杜蔷薇,曾经誓言守护地球的超级战士,如今就像一叶无根的浮萍,在文明崩塌、神魔混战的时代洪流中,漂泊无依。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狭小的窗户前,望着外面军事基地昏暗的灯光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归来了,却更像是一场流亡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