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边有正文,这几句放在开头只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放心订阅白天有两个199章,订阅“批判个嘚批判”这章的可以去找客服申请退款,因为这章昨天是被屏蔽了,今天放出来后被一小部分书友订阅,这是我的失...黄忠实见徐峰应得爽快,脸上笑意更浓,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来,忙不迭从堂屋柜子里捧出一包用牛皮纸仔细裹好的“飞马牌”香烟,拆开后递了一支给徐峰,又麻利地点上火,自己却没抽,只把烟夹在指间,烟气袅袅升腾,映得他眼底亮晶晶的:“这烟是前天县里教育局来人时捎来的,说咱村小学修教室的事,县里也记着呢!他们还问你啥时候回村,说想请你去县里坐坐,讲讲写作的事儿——不是那种应付差事的座谈,是真想听听你咋想的。”徐峰接过烟,没往嘴上送,只是夹在指尖,烟头微红,像一小簇安静燃烧的炭火。他望着院中那两棵老槐树,枝叶已密密匝匝撑开一片浓荫,树影斜斜铺在新砌的青砖地上,砖缝里还嵌着几星未扫净的灰浆。他笑了笑,声音平缓:“坐坐可以,讲写作就算了。我写东西,全凭直觉,连自己都说不清哪一笔该落哪儿,讲出来反倒误人。”黄忠实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屋檐下歇脚的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起:“好!好一个‘凭直觉’!我就爱听你这话——不端着,不绕弯子!”他顿了顿,压低些嗓音,“不过啊,峰子,有件事我琢磨好几天了,一直没敢跟你提……”徐峰抬眼看他。黄忠实搓了搓手,有点局促:“就是……那两间教室,墙皮刷的是白灰,可梁柱、门框、窗棂,全用的是村里老木匠张伯攒了十年的上等松木。他原先说好只收工钱,不收料钱,可前天我打发人去他家送工钱,他硬是推回来,说‘徐老师拿稿费建教室,是给咱八水村点灯,我这点木头,不算啥’。我再三劝,他才松口,只肯收三成——可这三成,还是按市价折算的,比村里买便宜一半不止!”徐峰没说话,只默默把烟掐灭在青砖缝里,火星滋地一声,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黄忠实见他神色沉静,以为他嫌麻烦,赶紧补了一句:“我寻思着,要不……咱们在教室门口立块小石碑?就刻‘八水村小学新教室,由作家徐峰捐建,一九八〇年七月’?字不用大,清清楚楚就行,让后辈孩子念书时抬头看见,知道这屋子是咋来的……”“不立。”徐峰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黄忠实一怔,脸上的笑僵住了:“啊?这……是不是太低调了?”“不是低调。”徐峰转过身,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麦浪上,风过处,麦穗齐刷刷伏下又扬起,像一片流动的、沉默的金海,“张伯的木头,是手艺;王婶子蒸的馍,是力气;李会计跑三趟县里盖章,是耐心;就连小满子天天蹲在工地边看瓦工叔叔砌墙,回家学着用泥巴捏小房子,也是心意。这屋子,不是我一个人的。碑上只刻我一个人的名字,倒像是把大家的手、眼、汗、心,全抹掉了。”黄忠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徐峰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一页空白处,撕下一张纸,又向黄忠实借了支铅笔。他蹲下身,在青砖地上画起来——不是字,而是一幅极简的草图:两间并排的屋子,屋檐下悬着两盏灯,灯下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有的举着书,有的扛着锯,有的托着砖,有的仰着头……线条稚拙,却莫名鲜活。“您看,”徐峰指着图,“就刻这个。底下不用写名字,就写一行字:‘光,是大家一起点的。’”黄忠实盯着那幅画,嘴唇微微翕动,半晌,忽然鼻子一酸,用力眨了眨眼,抬手在眼角狠狠抹了一把,嗓音有些发哑:“好……好!就照这个刻!我让张伯亲手雕!”两人又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直到日头西斜,把槐树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徐峰转身欲走,黄忠实忽又叫住他:“峰子,还有一桩小事……昨儿龚霜她娘来我这儿,悄悄塞给我五块钱,说想托我办件事。”徐峰脚步一顿。“她说,”黄忠实声音放得更轻了,“想让你给朱霖同志带句话。”徐峰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话?”“就一句。”黄忠实看着他,眼神温和而笃定,“她说:‘告诉他,别怕冷。山楂树结果,从来不怕霜。’”徐峰怔在原地。晚风拂过耳际,带着麦子与泥土混合的微甜气息。他想起去年冬天,朱霖站在结霜的窗前读《山楂树之恋》手稿,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朦胧;想起她寄来第一封信时,信纸边缘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想起她在电话里说起《嫌疑人X的献身》样章时,声音里那一点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的、近乎颤抖的明亮……原来她一直都知道。知道他写张韬时笔下的冷冽,知道他写许默母女时藏的灼热,知道他写孟岩时心底的挣扎——她不说破,只静静守着,像守一棵在霜夜里悄然孕育果实的树。“我知道了。”徐峰低声说,喉结微动,“替我谢谢她。”他没再多留,转身朝自家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土路上,越拉越长,最终与村口那棵最老的槐树影子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回到家中,母亲宋莹正坐在新屋檐下纳鞋底,针线在粗布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妹妹徐敏蹲在旁边,用粉笔在地上画跳房子的格子,嘴里哼着刚学会的儿歌。见他进来,宋莹头也没抬,只把一碗晾得温热的绿豆汤往他面前推了推:“喝了吧,解暑。”徐峰端起碗,绿豆汤清亮,浮着几粒薄荷叶,沁凉入心。他慢慢喝着,目光落在妹妹画的格子上——最后一格,她没写数字,而是用歪斜的字迹写了三个字:“徐峰哥”。他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徐敏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哥,你写的那个‘数学家叔叔’,真能算出星星掉下来的时间吗?”“算不出。”徐峰笑了,“他只能算清自己心里的路。”徐敏似懂非懂,又低头继续画。宋莹这时才放下针线,望着儿子,忽然问:“峰子,你跟朱霖……到底咋样了?”徐峰握着碗的手顿了顿,绿豆汤的凉意顺着指尖渗进来。他没立刻回答,只望着院中那棵新栽的石榴树——枝条尚细,却已缀着几枚青涩的小果,紧紧攥着枝头,仿佛在积蓄所有力气,只待某一个清晨,轰然裂开,露出里面饱满、滚烫、鲜红欲滴的籽粒。“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圈沉静的涟漪,“等《功夫熊猫》上映那天,我带她回村。”宋莹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重新穿起针,银针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微光:“那得提前收拾屋子。西屋那张床,我今儿就换新褥子。”夜幕缓缓垂落,八水村渐渐沉入一种温厚的寂静里。徐峰推开新屋的窗,窗外是连绵的田野,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淡成一道柔和的墨线。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没有写字,只是用铅笔轻轻描摹——描摹今天在青砖地上画过的那幅小画:两间屋子,两盏灯,一群小小的人。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落瓦,像时光本身在纸上行走。他忽然想起白天在火车上读到的那篇《令人气闷的“朦胧”》。章明说诗要“明确”,要让人“读了几遍也得到一个明确的印象”。可人生何曾真正“明确”过?张韬的爱是明确的,可它通向毁灭;孟岩的理性是明确的,可它撞上情谊便寸寸碎裂;龚霜母女的求生是明确的,可它裹挟着血与恐惧。所谓“明确”,有时不过是削足适履的刀锋,削去所有毛边、阴影、犹豫与暗涌,只留下一张光滑无菌的说明书。而真正的光,从来不在说明书里。它在张伯舍不得卖的松木纹路里,在王婶子蒸馍时腾起的热气里,在朱霖信纸上被摩挲发毛的边角里,在妹妹画错的跳房子格子里,在母亲换新褥子时那无声的期待里——它粗糙,它微弱,它甚至常常被误解为“朦胧”,可它真实地存在着,以最笨拙、最固执、最不肯妥协的方式,一寸寸,烧穿寒夜。徐峰合上笔记本,窗外,第一颗星亮了起来,清冷,坚定,不刺眼,却足以刺破整个幽暗的穹顶。他起身,走到院中,仰起头。夏夜的星空浩瀚无垠,银河如练,星子密布,每一颗都独自燃烧,又彼此辉映。他忽然觉得,所谓文坛,所谓流派,所谓争论不休的“朦胧”或“明确”,不过是这浩瀚星河里偶然聚散的几缕薄云。而真正恒久的,是人仰望星空时,胸膛里那一声无声的搏动——它不命名,不定义,不站队,只是存在,只是燃烧,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固执地,发出光来。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稻田里此起彼伏的蛙鸣,一阵紧似一阵,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鼓点。徐峰站在自家院中,站在八水村的泥土之上,站在1980年7月的星空之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血脉奔流的声音——它不宏大,不嘹亮,却无比确定,无比滚烫,如同地火,在寂静中积蓄,在黑暗里奔涌,只待一个恰好的时刻,便将冲破所有冻土,喷薄而出,照亮整片原野。他没有动,只是站着,任星光落满肩头,任蛙鸣灌满双耳,任那无声的搏动,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稳如大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