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竟是如此地大啊!
在看完整个故事之后,不少读者都陷入到了久久的沉默之中,一时之间,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首先值得肯定的是,这绝对是一个好故事。因为他能让大家看得懂,看得下去,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这点算得...六月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徐峰书桌边缘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带,像一柄无声的尺子,量着时间流速。他刚放下笔,指尖还残留着墨水微凉的触感。桌上摊开的是《嫌疑人X的献身》第十七章手稿——张韬在警察局外第三次被问话后,独自站在梧桐树影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用铅笔飞速演算着某个函数图像的渐近线。那不是数学,是命运的切线:稍偏一度,便坠入深渊;多稳一分,就能托住坠落的人。门被敲了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如心跳。徐峰抬眼,看见史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肩头沾着几星未干的雨渍。今天清晨确实飘过一阵毛毛雨,细得连地面都未湿透,却把空气洗得发亮。“徐峰同志,”史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稿纸上的字,“我……把第三稿改完了。”徐峰没接话,只伸手示意他进来。史朗把蓝布包放在窗台边,解开系带,露出一叠裁得齐整的稿纸。纸页泛黄,边角微微卷起,显然已被反复摩挲过许多次。最上面一页,标题墨迹浓重:“《青砖巷》——致我们未能长大的夏天”。徐峰记得这名字。三个月前,史朗第一次怯生生地递来初稿时,写的还是《青石巷》。后来被徐峰用红笔圈出三个字:“青石太硬,巷子太直。孩子跑起来会摔跤。换成‘青砖’,砖缝里能钻出草芽,雨天踩上去会打滑,笑声才不会被墙吸走。”史朗照做了。第二稿里,那个总蹲在巷口数蚂蚁的男孩,终于敢抬头看飞过屋檐的白鸽了。“这次……加了两段。”史朗喉结动了动,“一段是阿沅偷藏了半块麦芽糖,在祠堂供桌底下舔了七次;另一段……是她妈烧纸钱时,火苗突然蹿高,把她鬓角一缕头发燎卷了,她没哭,反而笑出声来。”徐峰点点头,没翻稿子,只盯着史朗左手食指——那里有道浅褐色旧疤,是去年冬天写《晒谷场》时,被冻僵的钢笔尖划破的。当时血珠沁出来,他拿纸摁着,一边笑一边说:“这下好,真成了‘带血的稿子’。”“你爸今早又去厂里了?”徐峰忽然问。史朗一怔,随即垂下眼:“嗯。锅炉房排班表贴出来了,他轮值夜班。”屋内安静下来。窗外蝉鸣骤然清晰,一声紧似一声,像无数细小的鼓槌敲在耳膜上。徐峰知道,史朗父亲在锅炉房干了十九年,去年查出肺部阴影,却把体检单揉成团塞进茶缸底。而史朗母亲,三年前在纺织厂女工集体晕倒事件里,是唯一没被记入通报的——因为她倒在下班铃响前三分钟,没人看见。“稿子里,阿沅妈最后有没有把那缕卷发剪掉?”徐峰问。史朗摇头:“没剪。她用蓝布条扎起来,辫梢还沾着灰。”徐峰笑了。他拉开抽屉,取出一盒印着“上海牌”字样的火柴,抽出一根,轻轻一划。橘红火苗“嗤”地腾起,映亮他半张脸。他没点烟,只是静静看着火焰跳动,直到火柴杆燃至指尖,灼热刺来,才松手任其坠入搪瓷杯——杯底早已积了半寸厚的灰。“青砖巷不能只有青砖。”徐峰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得有缝,得有草,得有孩子踩歪的砖,得有大人不敢踩的裂缝。你爸锅炉房的水垢,你妈纺机上的棉絮,阿沅舔糖时舌尖的纹路……这些才是砖缝里的东西。”史朗攥紧了衣角。他忽然想起昨夜。父亲值夜班前,默默把搪瓷缸里泡着的枸杞水换成了蜂蜜水,又往他书包侧袋塞进两个煮鸡蛋——蛋壳还温着,像两枚微小的太阳。“徐峰同志……”他声音发紧,“我总觉得,写他们,就像在薄冰上刻字。刻深了,冰裂;刻浅了,字化。”“那就别刻。”徐峰吹熄杯中余烬,灰末簌簌落下,“用体温捂。捂到冰面浮起水汽,字自然就显出来了。”正说着,楼下传来自行车铃清脆的“叮铃”一声。接着是陈建工洪亮的招呼:“徐峰!史朗!在吗?”两人下楼时,陈建工正倚在楼梯拐角啃烧饼,芝麻粒沾在胡子上,活像几只迷路的黑蚁。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把胸前口袋别着的钢笔擦得锃亮。“刚从编辑部回来!”他把剩下半个烧饼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功夫熊猫》3读者来信堆成山了!光是问‘阿宝教功夫时会不会打呼噜’的就二十多封!”他拍着徐峰肩膀大笑,震得墙皮簌簌掉粉,“金主编说,下个月要开个专题研讨会,专门讨论‘熊猫式教育学’——你猜怎么着?教育部基础教育司的张处长亲自打电话来要稿子!”徐峰笑着摇头。他知道,那些信里,有新疆克拉玛依小学二年级学生画的“熊猫滚雪球战术图解”,有云南怒江傈僳族孩子用火炭在木板上写的“阿宝师父,我们寨子的猴子也想学抱摔”,还有北京胡同里白发苍苍的老拳师寄来的泛黄手抄本《太极十三势·熊猫补遗》……这些信,比任何奖状都沉。“对了!”陈建工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昨天收到的。邮戳是魔都,特厂长亲笔。”徐峰拆开。信纸是上美厂专用的米黄色稿纸,字迹刚劲如刀刻:> 徐峰同志:>> 《功夫熊猫》动画分镜已定稿八成。唯第三幕“灵界崩塌”场景,美术组反复修改十七稿,仍觉气韵不足。老朽斗胆,请君赴魔都三日:不必提笔,只须陪我们喝三天龙井,看三次外滩晚霞,听四回弄堂评弹。气韵自来。>> 另:您若肯为熊猫村校训题字,上美厂愿以新购德国进口铜版机一台相赠——当然,玩笑话,莫当真。>> 特振华 顿首史朗凑过来看完,忍不住笑:“特厂长这字,比他当年在美院考卷上画的石膏像还用力。”陈建工却正色道:“别笑。上美厂那台铜版机,是全国唯一能印出‘水墨晕染’效果的机器。去年《山水清音》画册,就靠它让宣纸上的墨痕呼吸起来了。”徐峰收好信,望向窗外。六月的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小的、绿色的翅膀在拍打。他忽然想起《嫌疑人X的献身》里张韬说过的话:“真相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就像圆周率,永远在计算,永远无法穷尽。”“我去魔都。”徐峰说,“但得带两样东西。”“啥?”“史朗的《青砖巷》第三稿。”徐峰转向史朗,目光沉静,“还有……你爸锅炉房那张排班表。”陈建工愣住:“这……这算哪门子行李?”“锅炉房的蒸汽,”徐峰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空气里,“和灵界的云雾,本就是同一种水汽。”两天后,徐峰坐上了开往魔都的绿皮火车。车厢顶风扇嗡嗡转动,把暑气搅成粘稠的流体。他对面坐着个戴草帽的老农,竹篮里几枚青番茄泛着水光。列车驶过田野,稻穗在风里起伏如浪,远处村庄炊烟笔直上升,像大地伸出的、未写完的句号。徐峰打开随身布包,取出《青砖巷》手稿。纸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排班表,油墨印痕被汗水洇开少许,数字边缘微微晕染。他手指抚过“史卫国”三个字——那是史朗父亲的名字。忽然,他在“6月12日”那一栏空白处,发现一行极淡的铅笔字,细如蛛丝:> 阿沅今天数到一百零七只蚂蚁。第七只背上有白点。字迹稚拙,显然是孩子写的。徐峰心头一热。他记得史朗提过,妹妹阿沅五岁,说话晚,至今只会用数数表达情绪——数得多,是开心;数得少,是害怕。列车穿过隧道,刹那黑暗。再亮起时,徐峰看见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与窗外飞掠的树影重叠。他忽然明白特厂长为何邀他去看外滩晚霞:那霞光泼洒在黄浦江上,碎成万点金鳞,不正是无数个微小的、正在燃烧的当下么?抵达魔都已是傍晚。特厂长没派车,只让个戴圆眼镜的年轻人来接。年轻人叫小吴,骑辆老凤凰自行车,后座绑着个竹筐,筐里装着两壶刚沏的龙井。“特厂长说,”小吴蹬车时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徐老师路上要是渴,就喝龙井;要是困,就闻龙井;要是想不通,就把茶叶渣倒进黄浦江——他说江水会替您把问题冲散。”徐峰大笑。晚风扑在脸上,带着江水的湿润与栀子花的甜香。路过外白渡桥时,他看见几个孩子趴在桥栏上,朝江心扔纸船。其中一只船帆上用蜡笔写着:“给阿宝师父的信”。船顺流而下,晃晃悠悠,像载着整个童年的重量。上美厂招待所是栋红砖小楼,爬山虎覆盖了半面墙。推开窗,能望见厂区里巨大的动画拷贝台,银幕上正无声放映着《功夫熊猫》片段:阿宝笨拙地教小熊猫们“滚雪球”,肚皮撞上竹林,惊起一群白鹭。特厂长在拷贝台边等他。老人穿着洗得发软的卡其布工装,袖口沾着几点永不褪色的蓝颜料。他没寒暄,只递来一杯茶,然后指向银幕:“你看阿宝教功夫时,脚跟是不是总悬着半寸?”徐峰凝神细看。果然,阿宝每次转身发力,左脚脚跟都会本能抬起,像随时准备弹跳的幼兽。“这是您初稿里没写的。”特厂长声音沙哑,“可动画组画了七十二遍,才找到这个悬空的弧度。为什么?”徐峰沉默片刻:“因为……熊猫的脚掌有厚厚的肉垫。它们落地时,从来不是‘砸’下去,是‘托’下去。”特厂长猛地一拍大腿:“对喽!就是这个‘托’字!”他眼睛发亮,皱纹里盛满夕照,“我们画崩塌的灵界云海,一直像在砸棉花。缺的就是这个‘托’——云不是坠落,是缓缓卸下重量,像母亲托起熟睡的婴孩。”当晚,徐峰没写一个字。他坐在厂区天台,看月亮升上东方明珠塔尖。小吴送来第二壶龙井,又悄悄放下一摞画稿——全是动画组废弃的“灵界崩塌”分镜。徐峰随手翻开,某页角落有行小字:“试过让云像蒲公英飘散,但蒲公英太轻,不够痛。”他忽然起身,回房取来史朗的《青砖巷》。翻到阿沅舔麦芽糖那段,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写道:“云崩塌时,该像糖浆滴落青砖缝——缓慢,粘稠,带着琥珀色的光,每一滴坠落都在砖面上拉出细长的、将断未断的丝。”第二天清晨,特厂长看见这段批注,久久不语。良久,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子仔细擦了又擦,然后对着徐峰深深鞠了一躬。那姿势不像谢意,更像朝圣者跪拜神谕。第三日午后,徐峰在拷贝台旁的小院里,用上美厂特供的徽墨,在特制宣纸上写下四个字:“气韵自托”。墨迹未干,特厂长已让人裱好,郑重挂在动画组办公室正墙。临行前,小吴交给徐峰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动画组最新完成的“灵界崩塌”分镜——云层不再倾泻,而是如亿万只发光的蒲公英,缓缓舒展羽翼,每一片都拖着微光的丝线,温柔地、不舍地离开天空。“特厂长说,”小吴挠挠头,“这回不用喝龙井了。云自己会呼吸。”徐峰捏着纸袋,走出厂门。六月的风掠过耳际,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童声:“阿宝师父!您的船漂回来啦!”回头望去,只见黄浦江畔,那只写着“给阿宝师父的信”的纸船,竟真的逆流而上,船帆被风鼓满,像一面小小的、倔强的旗。他站在江边,看那只船越漂越近。船身湿漉漉的,却奇迹般没有沉没。船底黏着几粒细小的青番茄籽,在阳光下泛着幽微的绿光。徐峰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掏出随身小本,快速写道:“真正的气功,从来不是夺取别人的气。是让自己的气,变成别人也能呼吸的空气。”江风浩荡,卷起他衣角,也卷起纸页上未干的墨迹。那些字迹在风里微微颤动,仿佛有了生命,正挣脱纸面,飞向更远的、尚未成形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