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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活到老,学到老

    陈桂兰恨不得现在就试验一下这个做法,可惜天太晚了,只能洗漱睡觉,等天亮再试试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陈桂兰家的小院里就热闹起来了。

    李春花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昨儿晚上陈桂兰才说的加工厂计划,今儿一早,她就指使刘老头挑着两箩筐刚收上来的新鲜海鸭蛋进了院子。

    “桂兰姐!蛋我都挑过了,全是这两天下的,个顶个的大!”李春花把扁担往墙根一竖,那张被海风吹得红扑扑的脸上全是兴奋,“你说咋弄咱就咋弄!”

    陈桂兰正在灶房里熬料水,一股子奇异的香料味儿顺着烟囱飘满院子。

    听见动静,她擦着手走出来,看了一眼那两筐泛着青壳光泽的鸭蛋,满意地点点头。

    “春花,我有件事得跟你通过气。”陈桂兰一边示意刘老头把蛋挑到阴凉地,一边说道,“昨晚苏云给了我一本祖传的册子,那里头有个腌蛋的秘方。我寻思着,既然用了人家的方子,这以后要是赚了钱,得算苏云一份技术股。不多,就给一成,你看成不?”

    李春花一听,连个磕巴都没打,手一挥:“姐,这就见外了不是?你是咱们的主心骨,脑子活,主意多。别说给一成,就是给两成我也没意见!我李春花就认准一条,跟着姐你有肉吃!那些弯弯绕的我不懂,你就说让我干啥活吧!”

    陈桂兰心里一热。

    这辈子能遇上这么个实诚又信任自己的好姐妹,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行!那咱们就开干!”

    按照《苏氏膳印》上的“醉泥腌子法”,这第一步不是洗蛋,而是“活泥”。

    陈桂兰带着李春花去了趟海边,专挑那种退潮后露出来的、细腻得像面粉一样的青灰色海泥。

    又去礁石缝里刮了满满一盆马尾藻,回来晒干磨成粉。

    院子里,一口半人高的大水缸刷洗得干干净净。

    陈桂兰像个老法师一样,神情专注。

    先倒黄酒,那可是供销社里最好的花雕,酒香醇厚。

    再倒入熬了一宿、放凉了的香料水。接着是海泥、海藻粉,还有那一包晶莹剔透的海盐。

    李春花拿着根粗木棍,在缸里使劲儿搅和。

    “这泥得活得像绸缎一样滑,不能有疙瘩。”陈桂兰在旁边盯着,时不时伸手捻一点泥浆看看成色,“再加把劲,把那股子海藻的鲜味儿全揉进泥里去。”

    等泥浆活好了,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青黑色,散发着一股子带着酒香的咸鲜味。

    陈桂兰拿起一颗鸭蛋,在泥浆里滚了一圈,让鸭蛋均匀地裹上一层厚厚的泥衣,然后小心翼翼地码进准备好的陶坛子里。

    “这就行了?”李春花看着那一个个变成了“泥蛋”的鸭蛋,好奇地问。

    “还得封坛。”陈桂兰拿出一张油纸,封住坛口,再用黄泥把缝隙糊死,“放到阴凉处,七七四十九天。少一天,味儿不透;多一天,肉质发柴。这叫‘闭关修炼’。”

    李春花看着那几个大坛子,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姐,你这弄得跟炼仙丹似的。要是真能做出你说的那种流油起沙的咸鸭蛋,咱们这买卖绝对能红遍全岛!”

    忙活完腌蛋的事儿,日头已经偏西了。

    送走了李春花,陈桂兰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重新翻开了那本《苏氏膳印》。

    虽然有图片,也连蒙带猜地懂了个大概,但有些关键的火候、用量的词儿,比如“少许”、“文火”、“灼烫”,她还是看得云里雾里。

    特别是后面几页关于酱料配比的,那密密麻麻的小楷字,简直像是在嘲笑她是个文盲。

    “不行。”陈桂兰合上书,眉头紧锁,“这么好的宝贝在手里,要是看不懂,那不就是守着金山讨饭吃吗?上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这辈子不能再当睁眼瞎了。”

    她想起前两天去服务社买盐时,看见公告栏上贴着的一张红纸。

    那是部队为了提高军属素质,特意开办的“扫盲班”。

    晚饭桌上,陈桂兰一边给安平喂着蛋羹,一边提了一嘴。

    “那啥,今晚我就不去遛弯了。”陈桂兰把勺子放下,清了清嗓子,“我去趟服务社旁边的活动室。”

    陈建军正扒拉着饭,闻言抬头:“妈,您去那干啥?今晚那儿好像不开电影吧?”

    “我去上课。”陈桂兰腰杆挺得笔直,语气平静却透着股认真,“我去上扫盲班。”

    饭桌上静了一瞬。

    林秀莲手里的筷子顿住了,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妈!您真要去?太好了!”

    陈建军也愣了,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问:“妈,您这……这么大岁数了,咋突然想起来要去认字儿了?”

    他也不是不让老娘学,就是觉得突然。

    老娘愿意学,这当然是好事。

    “咋?嫌你妈老了?脑子生锈了?”陈桂兰眼睛一瞪,“主席都说过,活到老学到老。我不认字,以后去城里连个路牌都看不懂,给孙子讲故事都得瞎编。再说了,现在家里生意越做越大,账本我都看不明白,万一哪天让人给坑了都不知道找谁哭去。”

    陈建军被老娘这一顿抢白怼得嘿嘿直乐,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竖起大拇指:“妈,您这觉悟,比我都高!支持!绝对支持!”

    他放下碗筷,抹了把嘴,二话不说就往杂物间钻:“您那屋里的灯泡太暗,只有十五瓦,看书伤眼。我去服务社买个一百瓦的大灯泡给您换上!再给您打一套书桌椅搬进来!”

    “哎呀,还打啥桌子,饭桌上凑合凑合得了。”陈桂兰嘴上嫌弃,嘴角却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

    ”这学习是大事,哪能凑合。”陈建军说着就开始规划,“这桌子得这么高……”

    林秀莲更是行动派,转身回屋,不一会儿就像变戏法似的捧出一堆东西。

    崭新的绿色帆布文具盒,里面削得尖尖的中华铅笔,一块香味橡皮,还有一本厚厚的《新华字典》。

    “妈,这字典您拿着。”林秀莲把东西整整齐齐摆在陈桂兰面前,“遇到不认识的字,您就查这个。我和建军就是您的课外辅导员,随叫随到。”

    看着那一桌子充满了“文化味儿”的物件,又听着隔壁屋陈建军搬桌子弄出的叮铃哐啷响动,陈桂兰心里那叫一个熨帖。

    到了周一晚上,陈桂兰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藏青色褂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胳膊底下夹着林秀莲给准备的那个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帆布包,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服务社旁边的活动室里灯火通明,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比菜市场还热闹。

    来上扫盲班的大多是随军的家属,有的背着孩子,有的纳着鞋底,还有几个年轻媳妇正凑在一起嗑瓜子聊八卦。

    陈桂兰一进门,原本嘈杂的屋子稍微静了一下。

    “哎哟,陈婶子也来了?”几个相熟的媳妇赶紧打招呼。

    陈桂兰笑着点头回应,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想找个安静点的前排位置。眼神一定,瞧见第二排靠窗那儿还有个空座,旁边趴着个穿花衬衫的女人,正把头埋在臂弯里像是睡着了。

    也没多想,陈桂兰走过去,把自己那崭新的文具盒轻轻往桌上一放。

    旁边那人被惊动了,不耐烦地抬起头,那一脸的褶子和还没消肿的眼袋,比陈桂兰上次见&bp;她时老了起码有十岁。

    四目相对。

    陈桂兰愣了,对方也愣了。

    真是冤家路窄,这坐在旁边的人,竟然是马大脚的儿媳妇冯金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