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师傅被带走时,正在调试音响设备。
他看到穿着警服的林海,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是平静地放下手里的工具,说了一句:“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张师傅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他的头发有些花白,眼角布满了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是我杀了王建国。”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为什么要杀他?”林海问。
张师傅的眼睛里泛起了红血丝,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因为他毁了我女儿的一切。十年前,小芸刚满十八岁,成绩很好,考上了音乐学院,就差最后一笔学费。她心疼我辛苦,就偷偷去ktv做兼职服务员,没想到……”
他的声音哽咽了,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那天晚上,王建国带着一群客户去唱歌,点名让小芸陪酒。小芸不愿意,他就灌她喝酒,把她灌醉后……”
张师傅的身体开始颤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事后他给了我们十万块钱,说这是‘补偿’,还威胁我们,如果敢报警,就毁了我的工作,让小芸在学校抬不起头,让我们全家在本市无立足之地。”
“小芸是个好强的孩子,她受不了这种侮辱,患上了抑郁症。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天不吃不喝,嘴里反复念叨着,说自己不干净了,再也不能唱歌了。”
张师傅的眼泪流了下来,“一年后,她趁我不注意,跑到护城河跳河自杀了。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一张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说到这里,张师傅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和仇恨,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一阵心酸。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一定要让王建国血债血偿。”
张师傅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而冰冷,“我辞掉了原来的工作,改行学音响技术,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接近他。我知道他喜欢唱歌,经常去各种ktv,我就辗转在各个场所做音响师,打听他的消息。”
“三年前,我听说他固定来‘金嗓子’唱歌,就托关系进来工作。我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研究vp-888包厢的结构,设计了那个隐秘通道的方案,又花了两年时间,改装麦克风、合成特殊声波,观察他的生活习惯和唱歌规律。”
“他每次喝到七分醉,一定会唱《月亮代表我的心》,这是小芸最喜欢的歌。”
张师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我就是要让他死在这首歌里,让他在唱歌的时候,感受到小芸当年的绝望和痛苦。我要让他用最屈辱的方式死去,就像他当年侮辱小芸那样。”
“你就没想过,这样做会毁了自己吗?”林海问。
张师傅笑了,笑得很凄凉:“我女儿死的那天,我就已经毁了。这十年,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为她报仇。现在仇报了,我也可以去见她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个特殊声波,是我根据小芸生前的录音合成的。她的声音很好听,我把她的声音频率叠加在声波里,算是……让她亲手‘送’了王建国最后一程。”
案子破了,但林海的心情却异常沉重。
他见过太多罪恶,太多仇恨,但看见像张师傅这样,用十年时间隐忍布局,只为复仇的案例,还是很可惜。
回家后,林澈正在客厅里搭积木。看到林海回来,他立刻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你回来了!今天有没有抓到坏人?”
林海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把他抱在怀里。
他想了想,用孩子能听懂的语言,简单讲了这个故事,省略了那些残酷的细节,只说有一个叔叔,因为女儿被坏人欺负死了,所以才杀了那个坏人。
林澈听完,小脸上满是严肃。他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问:“爸爸,那个叔叔的女儿,再也不能唱歌了,对吗?”
“嗯。”林海点点头。
“那这个叔叔杀了坏人,是不是也要去监狱,再也不能唱歌了?”
“对。”
林澈低下头,小手攥着林海的衣服,小声说:“那谁还记得他女儿的歌呢?”
林海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仇恨可以让人失去理智,可以让人付出一切,但仇恨过后,那些逝去的美好,那些未了的心愿,又该由谁来铭记?
几天后,林澈突然拉着周晴,说想去河边。周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好带着他去了城郊的护城河。
林澈从路边摘了一朵黄色的小野花,小心翼翼地放在水面上。
他对着河水,小声唱起了《小星星》,歌声奶声奶气,还带着明显的走调,却格外真诚。“姐姐,我替你唱歌。”他说,“你在天上,能听到吗?”
河水静静流淌,带着那朵小野花,缓缓流向远方,像是带走了一个尘封十年的梦。
林海站在远处,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他明白了,仇恨可以摧毁一切,但若要让逝去的人安息,让活着的人解脱,最终需要的不是复仇,而是放下和铭记。
后来,张师傅在监狱里托人带话,他说,他突然觉得,这十年的仇恨,其实是对女儿的一种辜负。女儿那么喜欢唱歌,那么热爱生活,她一定不希望看到自己为了复仇,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人。
“我女儿如果活着,现在应该也有孩子了,”张师傅的信里写道,“或许也是个爱唱歌的小朋友,喜欢笑。我累了,也不恨了。就让一切都过去吧,希望她在天上,能听到真正好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