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br>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孩子们被吓到失声的抽泣。</br>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br>所有人，包括刚刚下达了格杀令、怒火冲天的大周皇帝，都呆呆地看着那根冰冷的盘龙金柱。</br>血光迸溅。</br>废太子沈建成，那个曾经是大周王朝最尊贵的储君，那个刚刚还抱着母亲遗物、用尽心机为儿子求生的父亲，此刻如同一个破败的木偶，从金柱上软软滑落。</br>他倒在地上，眼睛一直圆睁着，弧度诡异，死不瞑目。</br>仿佛在问。</br>父皇，您可曾对我，有过一丝父子之情？</br>母后，这便是您留给我最后的结局吗？</br>皇后下意识地捂住了沈文瑾和沈文瑜的眼睛。</br>老梁王沈朝仁也惊得后退一步，捂住孩子们的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br>沈建成流出的血，在金砖的缝隙间无声蔓延。</br>“建......建成？”</br>皇帝呆呆地看着自己儿子的尸体，口中喃喃自语，仿佛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br>前一刻，他还对这个逆子恨之入骨，恨他心狠手辣，恨他机关算尽，恨他害死了清言。</br>可当这个人，这个流着他一半血液、他第一个抱在怀里的孩子，以如此决绝的方式死在他面前时，巨大的悲恸袭来。</br>那是他的儿子啊！</br>是他和元后宛儿唯一的儿子！</br>“太医！”</br>皇帝的理智在瞬间回归，随即爆发出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慌，“太医！快传太医！！”</br>他踉跄着冲下御阶，几乎是扑到了沈建成的身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快来人救他！快啊！”</br>他不敢去碰触儿子额上那个狰狞的伤口，只能徒劳地抓着沈建成已经开始冰冷的手，语无伦次地喊道：“建成......你给朕撑住！”</br>“朕不许你死！你听见没有！朕不许你死！”</br>当值太医们早在殿外候命，听到传唤，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br>可当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br>为首的院使经验最是丰富，他只看了一眼，心便沉到了谷底。</br>但他不敢说，只能硬着头皮跪下，颤抖着伸出手，探向沈建成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br>“陛下......”</br>院使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废......废太子殿下他......”</br>“头骨碎裂，伤及脑府，已......”</br>“已经......”</br>“当场薨逝了......”</br>“胡说！”</br>皇帝猛地回头，双目赤红，状若疯虎，“庸医！你们都是一群庸医！”</br>“他还有气！朕命令你们救活他！”</br>“用你们所有的药！人参！雪莲！什么都行！”</br>“给朕把他救回来！”</br>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将头磕得砰砰作响：“陛下息怒！”</br>“非臣等不尽心，实乃......实乃回天乏术啊！”</br>“求陛下节哀！”</br>“回天乏术......”</br>皇帝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再次落回沈建成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br>他死了。</br>他唯一的嫡子，死了。</br>就死在他的面前，死在他的逼迫之下。</br>皇帝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四十多年前，元后叶宛临终时的场景。</br>她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却紧紧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嘱咐：“陛下......建成性子拧，像我......”</br>“你......”</br>“你要多疼他一点......”</br>“看在我的份上......”</br>“宛儿......朕对不起你......”</br>皇帝的视线开始模糊，他仿佛看到了元后那双失望的眼睛。</br>他又想起了那个同样躺在地上，脖颈上带着勒痕的孙女沈娇。</br>最后，他的脑海中定格在沈清言那张冷峻的脸庞上。</br>那是他最疼爱的孙子，如今也葬身在了冰冷的江水里。</br>儿子，死了。</br>孙子，也死了。</br>孙女，也死了。</br>一个晚上，他失去了三个流着自己血脉的至亲。</br>一个被他逼死，两个因他而死。</br>到头来，他得到了什么？</br>无尽的悔恨和愧疚，如同最凶猛的潮水，瞬间将他这位大周的九五之尊彻底淹没。</br>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来。</br>喉头一甜，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向上翻涌。</br>“噗——！”</br>一口鲜血，如同妖冶的红梅，猛地从皇帝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沈建成那件沾满灰尘的袍子上，与他儿子的血混在了一起。</br>“陛下！”</br>皇后和老梁王的惊呼声同时响起。</br>皇帝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