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润德灵境，中院正房客厅内。</br>张韧坐在客厅左侧一张硬木太师椅上，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br>思甜紧紧挨着他，小脑袋靠在他手臂上，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张韧手里捏着的一颗开心果，等着哥哥剥开喂给她。</br>小嘴微微张着，像只等待投喂的雏鸟。</br>上首位置，并排坐着张韧的父母，张军和王翠兰。</br>两人都坐得挺直，显得有些拘谨。</br>客厅右侧，坐着突然到访的周铁，以及一个与他同来的中年人。</br>中年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夹克，</br>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显得亲和的笑容，但笑容背后，眼神清明，坐姿端正，透着一股干练与审慎。</br>两人都坐得规规矩矩，双手放在膝上，是标准的正襟危坐姿态。</br>张军坐在上首，目光在左侧的儿子、小女儿，</br>和右侧这两位一看就不寻常的客人之间来回移动，觉得屁股下的椅子有点硬，不自在地稍稍动了动身体。</br>这气氛，让他这个习惯了田间地头的老农民，浑身不自在。</br>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尽量自然地看向周铁，试图找点话说，声音带着点刻意的客气：</br>“小周啊，那个……为了思甜这孩子的事，让你大老远地来回跑，真是……太麻烦，太辛苦你了！”</br>周铁闻言，立刻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语气恭敬：</br>“叔叔您太客气了！说辛苦，是我该谢谢您和婶子才对。</br>你们能收养思甜，给孩子一个家，是帮了我天大的忙，我也总算能对得起……”</br>话说到一半，他眼角余光瞥见正靠在张韧身边、全心全意等着开心果的思甜，</br>连忙刹住了话头，把后面关于“她父母”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br>“咳！总之，叔叔阿姨千万别跟我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的一点心意。”</br>他顿了顿，伸手拿过一直放在脚边的黑色公文包，打开，</br>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双手拿着，递向张军：</br>“叔叔，这是思甜的收养手续，以及新的户口簿，所有需要的文件和流程，我都已经全部办妥了。您过目。”</br>张军连忙双手接过那个有些分量的档案袋，手指碰到光滑的纸面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br>他低头看着档案袋，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还有些许恍惚。</br>从今天起，思甜，就正式是他张军和王翠兰法律意义上的女儿了！</br>是他们老张家的闺女了！</br>这些日子以来，虽然思甜早已住进家里，一口一个“爸爸”、“妈妈”叫得甜，</br>他们夫妻俩也打心眼里把这乖巧懂事又可怜的孩子当成了亲闺女疼。</br>可法律手续没办，心里总像是缺了点什么，不够踏实。</br>如今，这最后的、最重要的一步，终于也要落定了。</br>这些天家里因为多了个小丫头而增添的欢声笑语，</br>那些被依赖、被需要的幸福感，此刻仿佛都随着手中这个档案袋，变得沉甸甸的，无比真实。</br>他有些急切地拉开档案袋的绕线，抽出里面的一叠文件。</br>最上面，是一本崭新的、深红色的户口簿。</br>他翻开硬质的封皮，手指有些笨拙地一页页翻过去，直到看到新增加的那一页。</br>目光落在那一页的信息上，张军的动作顿住了。</br>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看向周铁，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立刻问出口。</br>周铁显然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不等他发问，便主动开口解释，语气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郑重：</br>“叔叔，这件事，我得先跟您和婶子，还有张先生道个歉。是我擅作主张，没提前跟你们商量。”</br>他看了一眼思甜，见她注意力完全不在这边，才继续低声说：</br>“我是这么想的。思甜既然已经被您二位正式收养，那从今往后，就是真正的一家人，是张家的孩子。</br>既然是一家人，再跟着原来的姓氏，总归……不太合适，感觉隔了一层。</br>而且，孩子以后长大了，懂事了，上学、工作、社交，</br>熟悉的人如果知道她的姓氏和家里不一样，难免会有些闲言碎语，对孩子不好。所以……”</br>他指了指张军手中的户口簿：“在办理手续的时候，我就一并申请，把孩子的姓氏改了过来。</br>以后，思甜就姓张，叫——张思甜。您看，这样是不是更合适些？”</br>“这……”</br>张军一时语塞，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王翠兰，又看看儿子张韧，最后目光落在正努力伸手去够张韧手中开心果的思甜身上。</br>孩子小脸圆润，眼神纯净，似乎完全没在意大人们在谈论关于她姓氏归属的大事。</br>王翠兰也听到了，脸上露出惊讶，随即是思索的神色。</br>张韧依旧慢条斯理地剥着开心果，将果仁喂进思甜嘴里，这才抬眸，淡淡地扫了周铁一眼。</br>周铁那点小心思——既想彻底了断思甜与过往的联系，让她完全融入张家，避免未来可能的麻烦或情感牵绊；</br>同时也是在向张家，尤其是向他张韧，表明一种彻底的“交接”与“投诚”姿态——自然逃不过张韧的眼睛。</br>不过，此乃天意，顺势而为，倒也正合他意。</br>思甜命格特殊，与他有缘，入张家门，改张姓，或是冥冥中自有定数。</br>“爸，”张韧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br>“周警官考虑得周全。如此也好。以后，思甜就是张思甜，是咱们家正儿八经的小闺女。”</br>张军见儿子都这么说了，心里那点无措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涌上心头的、混合了踏实与喜悦的热流。</br>他用力点点头，脸上绽开笑容，喜滋滋地、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写着“张思甜”名字的新户口簿，</br>重新放回档案袋，又把档案袋仔细收好，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br>王翠兰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和懵懂的思甜，脸上也露出释然和欣慰的笑容。</br>她是个明白人，知道儿子如今身份不同，思甜来历也特殊，周铁如此安排，必有深意。</br>只要对孩子好，对家庭好，她没意见。</br>她又看了看周铁旁边坐着的、一直面带微笑却一言未发的中年男人，</br>心里琢磨了一下，站起身，轻轻拉了拉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张军的胳膊，</br>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对着周铁和那位中年人说：</br>“哎呀，你看我，光顾着高兴了。这也快到晌午了，你们大老远来，肯定还没吃饭。</br>走，老张，咱们回家做饭去！小周，还有这位……领导，</br>中午都在我家吃，别客气！咱们一起，也算庆祝庆祝思甜正式成为咱家一份子！”</br>周铁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连忙也站起身：“行！那就麻烦婶子了！我们等会儿就过去，尝尝婶子的手艺！”</br>王翠兰笑呵呵地点头，手上用力，把还有些不想走、觉得把客人单独留在这儿不合礼数的张军，</br>半拉半拽地弄了起来，低声说了句“走了”，便拉着他往客厅外走。</br>张军被媳妇拉着，穿过中院，走到月亮门附近，才挣脱开王翠兰的手，脸上带着点不满和不解，压低声音问：</br>“你干啥？客人还在呢！咱们当主人的先走了，像什么话？多不礼貌！”</br>王翠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伸手戳了一下他脑门，声音也压得很低：</br>“你个榆木疙瘩！没点眼力见儿！你没看见小周旁边坐着的那个人？</br>那气派，那坐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十有**是个当官的！</br>咱们在的时候，人家就刚进门时客气地点了个头，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光带着笑听着。</br>你当人家是来咱家串门聊天的？人家肯定是有正事要谈！而且还是大事！</br>咱们两个老农民在边上杵着，人家有些话怎么好说？不赶紧找个借口走开，留在那儿碍什么事？当电灯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