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张韧，眼神里有种近乎执拗的清醒：</br>“所以，从我重新能干活起，我就给自己立了规矩。</br>每次挣的工钱，不管多少，必须存起至少一半。</br>一旦存进那个折子，就绝对不能再动，除非是小波将来考上大学，要交学费，或者真有啥救命的大事。</br>不然……今天拆一点，明天用一点，很快那点家底就空了。我得给他……留条后路。”</br>张韧看着眼前这个皮肤黝黑、满脸汗水与灰尘、断了一条腿却还在为儿子未来拼命储蓄的男人，心中了然。</br>可怜天下父母心。</br>自己苦熬着，把每一分血汗钱都算计着，想为孩子的将来多铺一块砖，多垫一块瓦。</br>可孩子看到的，或许只是父亲买不起一双“别人都有”的昂贵球鞋，觉得在同学面前失了面子。</br>“好，我清楚了。”</br>张韧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你儿子这种情况，是少年人常见的虚荣心作祟，</br>加上可能对家庭现状有些敏感和逃避。问题不大，我可以帮你劝劝他。”</br>说完，张韧心念微动。</br>磅礴的神念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瞬息间覆盖了整个台县，</br>锁定了那个名叫周小波的少年所在的位置，感知着他此刻的情绪、周遭的环境。</br>同时，一丝极其细微、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神力印记，</br>悄然附着在了周鹏飞身上，也隐隐勾连了远方那个赌气不归的少年。</br>一条清晰而自然的“轨迹”，已经在张韧的心念流转间，悄然铺就。</br>何时，何地，何人，会说何话，做何事，才能以最自然、也最深刻的方式，</br>触动那个十七岁少年敏感又骄傲的心弦，让他看到父亲沉默扛起的水泥袋下，</br>那份沉重如山、却从未说出口的爱与牺牲。</br>这一切的发生，都将显得顺理成章，如同命运一次偶然却又必然的转角。</br>而张韧，此刻只需静静等待，等待那个“轨迹”自然运转，开花结果。</br>周鹏飞的儿子周小波，此时正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在县城的商业街上闲逛。</br>街边小吃摊飘来阵阵香气，周小波摸了摸口袋里，</br>从爸爸给的生活费里省出来的一百多块钱，咬了咬牙，走到一个生意很好的烤串摊前，大手一挥：</br>“老板，来三十串羊肉，十串面筋，五串鸡翅！哥几个，今天我请客，别跟我客气！”</br>“哇！波哥大气！”</br>“谢了波哥！够意思！”</br>同学们围上来，嘻嘻哈哈地接过烤得滋滋冒油、撒满辣椒和孜然的烤串，一边吃一边夸。</br>周小波脸上带着笑，心里那点因为“AJ”事件和父亲冷战带来的憋闷，似乎也被这热闹和恭维冲淡了些。</br>他咬了一口羊肉串，油脂的香味在嘴里化开，他挥挥手，尽量让语气显得满不在乎：</br>“小意思！都是兄弟，吃点烤串算啥！”</br>几个少年边吃边逛，顺着街道往前走。</br>天色渐渐暗了，街灯次第亮起。</br>他们路过一片正在建设的区域，外围围着蓝色的施工挡板。</br>挡板有个缺口，能看到里面堆积的建筑材料和远处塔吊的影子。</br>工地门口停着几辆满载的货车，几个身影在工地里忙碌。</br>周小波嘴里嚼着烤串，目光随意地扫过那片杂乱、昏暗的工地外围。</br>然后，他的视线，定住了。</br>就在工地挡板外不远处的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br>男人背靠着一根信号灯杆，低着头。</br>他头上、脸上、身上，都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粉尘，是水泥灰。</br>他穿着一件分辨不出本色的、浸满汗渍的背心，一条裤腿空荡荡地扎着。</br>他手里抓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个馒头，馒头看起来又干又硬，表皮都裂开了。</br>男人吃得很急。</br>他拿起一个馒头，几乎没怎么嚼，大口大口地吞咽，腮帮子鼓动着。</br>吃得太快，明显噎住了，他连忙抓起脚边一个军绿水壶，</br>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喉结剧烈地滚动，才把那口馒头顺下去。</br>然后，他抹抹嘴，几乎没停，又拿起下一个馒头。</br>那是他爸爸。</br>那个断了一条腿，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拖着疲惫身子回家的爸爸。</br>那个前几天因为他想要一双AJ篮球鞋，而他只买得起三百多块的普通篮球鞋，</br>跟他吵了一架，然后他就赌气住到同学家好几天的爸爸。</br>周小波嘴里原本鲜香麻辣的烤串，瞬间失去了所有味道。</br>他愣愣地看着马路牙子上那个被水泥灰包裹、就着凉水啃干馒头的身影，</br>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油光发亮、香气扑鼻的烤串。</br>烤串上还滴着红油，沾满了诱人的调料。</br>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他的鼻腔，直冲眼眶。</br>视野瞬间模糊了，手里的烤串变得沉甸甸的，烫手。</br>就在这时，一个戴着安全帽、像是工头模样的人，从工地里走出来，径直走到周鹏飞面前，说了几句话。</br>距离不远，周小波能隐约听到。</br>“老周，又来了三十吨水泥。可刚才老王和老李家里有事，都先走了。</br>现在就剩你一个人了……这活，你一个人，能行吗？”工头的声音带着为难。</br>周鹏飞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水泥灰，他看了看那几辆满载的货车，</br>又看了看自己那条完好的腿和旁边的拐杖，脸上掠过一丝犹豫。</br>但只犹豫了几秒，他就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肯定：</br>“能行！老板，我能干完！您放心，不耽误事！”</br>工头皱着眉，打量着他：“你……你不要命了？这可是三十吨！六百袋！你一条腿……”</br>“我能行！”周鹏飞打断他，脸上挤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语速加快，</br>“真的，老板！我刚才就是歇口气，劲头足着呢！</br>您给我这机会，我保证干得又快又好，绝不耽误您明天施工！求您了，老板！”</br>工头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又看了看确实缺人手的现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br>“行吧，那你抓紧。我先去里边看看，你快点开始，注意安全。”</br>“哎！好！谢谢老板！谢谢！”周鹏飞连连道谢，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