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胸中那股暴戾的冲动即将冲破理智的堤坝,
脚步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挪向那块砖头时——
一声轻笑,忽然响起。
那笑声并不大,甚至有些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带着淡淡的讥讽。
可就是这声轻笑,仿佛拥有某种奇异的力量,
瞬间穿透了场上所有的嘈杂议论、劝解、咒骂,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场内,骤然一静。
所有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话头,转头,朝着笑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广场边缘,通向村道的小路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普通浅灰色休闲服、身形挺拔的年轻人。他看起来二十多岁,面容清俊,眉眼舒朗。
他就那样双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朝着人群这边走来。
步伐很悠闲,像是在自家庭院里散步,与场中紧张对峙、群情涌动的气氛格格不入。
但奇怪的是,随着他走近,挡在他前方的人群,竟然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地,向两边分开,给他让出了一条通路。
没有人指挥,就像水流自然分开石头。
年轻人就这么畅通无阻地,走到了人群中心,
走到了呆立当场的蔡小勇和蔡小雅兄妹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低下头,看了看紧紧依偎在一起、满脸泪痕和茫然的兄妹俩,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甚至算得上温和的笑容。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每个字都敲在众人心上
“小勇,小雅。我叫张韧。”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掠过兄妹俩,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又收回来,落在他们脸上,语气平静
“受你们爸爸蔡军所托,过来看看你们。”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包括蔡洪、魏丽、蔡腾飞,以及所有村民,
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瞪大眼睛,张着嘴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茫然。
蔡军?受蔡军所托?蔡军不是死了半个多月了吗?
都埋了!他……他托梦了?还是……
蔡洪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瞬间被警惕和惊疑取代。
他上前一步,挡在张韧和蔡小勇之间,厉声喝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你是什么人?!干什么的?!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张韧的目光,这才缓缓转向蔡洪,又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惊疑、或好奇、或畏惧的脸。
他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点点,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他重新将双手插回裤兜,站直身体,面对着众人,清晰而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我叫张韧。张家庄人。”
他略微停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蔡洪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脸,然后,不急不缓地补充道
“乃是,台县城隍爷,敕封之——阳间总行走。”
“城隍爷敕封的……阳间总行走?”
这个名号一报出来,在场众人全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城隍爷的名头,如今在台县确实是传开了,几乎家喻户晓。
四位“阳间行走”也渐渐有了些名声。
可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一个“总行走”?听这名头,似乎比那四位行走还要……大?
“张韧?你是张家庄那个张韧?!”
突然,人群里一个黑瘦的汉子像是想起了什么,
猛地一拍大腿,失声叫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场中的年轻人。
旁边立刻有人问“老三,你认识他?”
那叫蔡老三的汉子脸上露出又是兴奋又是敬畏的神色,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对着周围人说
“我……我也是听我一个在张家庄的亲戚说的!
他们庄的张韧,那可是个真有本事的高人!专门给人看事儿,平事儿,听说还能抓鬼,看人阳寿!神得很!”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就前些日子,苗家庄有个老头,找他看寿数。
他说那老头最多只有两天寿命,很可能就在当天夜里。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那老头,真就在那天晚上,无声无息地,没了!你们说,这神不神?!”
“嚯——!”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所有村民再次看向张韧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从最初的怀疑、看热闹,变成了惊骇、敬畏,甚至有些胆小的已经开始悄悄往后缩了。
张韧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到蔡老三那番添油加醋的宣扬,也没在意周围那些瞬间变得复杂的目光。
他的视线,越过挡在前面的蔡洪,平静地落在蔡小勇兄妹身上,又缓缓移开,重新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蔡洪。
“你说,你是为了蔡小勇兄妹好,只是替他们暂时保管他们爸爸留下的钱。”
张韧开口,声音依旧不高,也没什么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那么,你儿子蔡文斌,最近在阜城4店看的那辆宝马三系,
定金都交了,车价二十八万九。这笔钱,你家,拿得出来吗?”
蔡洪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去大半。
张韧不等他反应,继续用那种平淡的、却字字清晰的语气问道
“你儿子谈的那个对象,提出的条件三十万彩礼,外加阜城市区一套不小于一百平的商品房首付,至少五十万。
这两项加起来,八十万。你家的积蓄,够吗?”
他微微偏了偏头,看着蔡洪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瞳孔收缩的脸,
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冷意
“你该不会想说,你‘暂时借用’侄子的钱,
是为了给你儿子买车、下聘、买房,这也是‘为了他们兄妹好’,是‘怕他们乱花钱’吧?”
这一连串的问话,如同剥皮拆骨,将蔡洪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连同他家的经济状况和近期的大额开销,**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蔡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张韧,
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却因为极度的惊骇和心虚而显得色厉内荏。
“呸!”
旁边的魏丽也彻底炸了,她可没蔡洪那么多顾忌,冲着张韧就啐了一口,虽然没吐到,但表情狰狞,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从哪里钻出来的野种!跑到这里来管我们的家事!
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插嘴?!给老娘滚!滚远点!不然老娘撕了你的嘴!”
张韧的眼神,在魏丽破口大骂的瞬间,冷了下来。
无知泼妇,冥顽不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