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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治纨绔的第400天

    郁飞浑浊的老眼随着郁桑落的话语,一点点亮起惊诧星点。

    他定定看着眼前这个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此刻却觉得有些陌生的女儿。

    直至此刻,他才惊觉自己或许一直都低估了这个小丫头。

    她以国子监为棋局,以那些未来朝臣为棋子,下一盘更远的棋。

    她在为郁家铺设一条看似曲折,实则更加稳固,更加长久的权力之路。

    不争一时之权,而谋万世之基。

    良久,郁飞像是终于做出了某种决定。

    他沉吟片刻,再抬起头时,老眼里氤氲起一层水光,眼尾泛红。

    他颤巍巍伸出手捧住郁桑落的脸颊,声音哽咽:

    “我的落落……长大了啊……真的长大了……”

    “爹爹以前总觉得你还是个小丫头,需要爹为你铺路,为你遮风挡雨……”

    “没想到,我的女儿,已经能看得这么远,想得这么深了……”

    郁桑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情弄得一怔,鼻尖一酸。

    眼眶一热,泪珠滚落,恰好滴在郁飞捧着她脸的手背上。

    郁飞用粗糙拇指替她拭去脸颊泪痕,声音拢着宠溺的妥协。

    “好,好,我的落落有主见了,有本事了。”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爹爹啊……爹爹都听你的……”

    “真的吗?爹爹?”郁桑落眸中尽是不敢置信。

    郁飞重重点头,眼中慈爱更甚,“真的,爹爹老了,或许是该换种活法了……”

    “谢谢爹!”郁桑落破涕为笑,用力抱了抱郁飞。

    就在此时,马车缓缓停稳,车夫在外低声禀报:

    “相爷,国子监到了。”

    郁桑落松开父亲,胡乱抹了把脸,“爹爹!大哥!二哥!我先去国子监了!云安县之行,我们再细说!”

    言罢,她利落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以至于,她没能回头看见——

    就在车帘落下瞬间,马车内,郁飞脸上那慈爱迅速褪去。

    他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仔细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眼神已恢复一贯的精明。

    郁知南看着自家小妹的背影消失在国子监门内,神色复杂难言,迟疑着开口:

    “爹,您方才……难不成,真的被小妹说动,决定听她的了?”

    “哼!”

    郁飞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将手帕重新塞回袖中,脸上再无半点方才的温情。

    “听听听!听个屁!此乃关乎我郁家百年基业生死存亡的大事!岂是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几句话就能定夺的?”

    “……”郁知南嘴角微抽,心中无语。

    那您刚才还哭得跟真的一样,情真意切,好似下一刻就要为了女儿放弃毕生追求似的,害得他都差点信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戏还是爹会演。

    “不过,”郁飞话锋一转,眸色沉沉,“你小妹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确有几分可取之处。”

    “但是皇室之人最是无情,晏庭那狗皇帝,心机深沉,演技未必比为父差。”

    “谁知道今日这番局面,是不是他太会伪装,哄得你小妹信以为真,甘为前驱?”

    郁知南思索片刻,问道:“那爹,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郁飞冷哼一声,眼底闪过冷意,“为父在朝堂摸爬滚打数十年,什么风雨诡谲没见过?

    若你这小妹的心性城府真能胜过为父,斗得过为父这数十年的经验,那往后为父听她的又如何?

    可若她斗不过,从云安县回来后,你便想办法将她锁在府里,严加看管。

    国子监,她是别再想去了。省得被人卖了,还傻乎乎替人数钱。”

    郁知南神色一肃,郑重颔首,“是,儿子明白。”

    郁飞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养神,心中却是浪涛翻涌。

    幼时他便知道自家这老四与老大老二老三都不一样。

    老大老二老三刚学会说话的时候,就咿咿呀呀拿着剑捅木头桩子,嘴里喊着:

    “天下,只能是我郁家的!”

    “未来我要当将军!辅佐爹爹登基!”

    “狗皇帝!受死吧!咿呀呀!我要当公主!”

    可这画风,一到老四这儿,便彻底歪了。

    唯有她攥着木剑站得笔直,小脸上凝着与年岁不符的肃然,朗声喝道:

    诛奸佞!除宵小!凡为汉奸者!格杀勿论!”

    更奇的是,她偶尔还会扯着稚嫩嗓子,唱那不知从何处听来的陌生调子: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也是从那时起,郁飞便彻底认清了。

    他们这满门皆怀不臣之心的郁家,偏偏养出了这么一个离经叛道的异类。

    郁知南也松开了钳制郁知北的手,靠向另一边车壁,望着窗外,沉默不语。

    只有郁知北终于获得自由,大口喘了口气。

    他左看看右看看,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把刚才那番复杂对话消化了一点点。

    蓦然,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什么?!小妹说以后要做女帝是骗我们的?!”

    郁知南/郁飞:……有病。

    ……

    而郁桑落这边,跳下马车快步走进国子监大门。

    直到确认身后再无那道复杂目光,她才停下脚步。

    她抬手,指尖拂过眼角,那里干燥如初。

    方才那点因父女温情而起的动容泪痕早已消失不见。

    而杏眸里哪里还有半分车厢内的感动天真,只剩下洞悉一切的冷静。

    呵,她爹那演技还真不是盖的。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她才不信在朝堂摸爬滚打多年的权臣会因儿女寥寥数语就轻易改变数十年的布局。

    若当真轻易改变,便不是慈爱,而是昏聩。

    看来,这趟云安县之行,注定不会仅仅是赈灾那么简单了。

    正好,她也想看看,她与爹爹的对弈,究竟谁能更胜一筹。

    爹爹,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