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尚未开课。
苏珵明走进去,在位置上坐下。
他旁侧是俞景叙的座位。
俞景叙转眸,便见苏珵明眼眶发红,有些肿,似乎是哭过。
他正想询问一二,却犹豫了。
初进国子监之时,他和苏珵明关系亲近,自从成为皇长孙伴读,日日陪在皇长孙身边,他与苏珵明越来越生分了。
再加上,先前他算计王世子,借了苏珵明的力,他猜测,他的小动作,应该是被苏珵明看穿了。
自那以后,他便下意识地防备着苏珵明。
可,在这人才济济、人心复杂的国子监里,唯有苏珵明待他纯粹,从未因他的身世而疏远他,更会在别人欺负他的时候站到他身边……
想到这,俞景叙压低声音问:“苏兄,你怎么了?”
苏珵明有点不好意思开口:“就是……就是我父亲去禹水城办事了,要一个月才能回来,我有点舍不得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可别告诉其他人,我怕同窗们笑话我这么大了还哭,笑话我离不开父亲。”
俞景叙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了几分。
让他保密。
这说明苏珵明还把他当朋友。
他点头:“不会说的。”
苏珵明冲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两个小泥人,一个穿着青衫,一个穿着蓝袍,他递过去一个:“这是今天干娘带我去街上买的,一对,我留一个,另一个送给你。”
俞景叙眼神一沉。
苏珵明的干娘,就是他的亲娘。
她叫苏珵明为小明,语气那么温柔,像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一样。
可对他呢?
冷冰冰的一声俞公子,冰凉凉的眼神,连多看他一眼都嫌多余。
凭什么?
他才是她的亲生儿子。
他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
凭什么苏珵明一个没血缘的干儿子,能得到她所有的好?
俞景叙别过头,不去看那个泥人,声音硬邦邦:“不要。”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书,假装低头认真读书,可肩膀却绷得紧紧的,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苏珵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把泥人收了回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朋友,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以前俞景叙虽然话少,但眼睛里还有光,可现在,那光好像越来越暗了,偶尔亮起来的时候,也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阴沉。
他翻开书本也看起来。
与此同时,江臻与谢枝云到了章和宫。
谢枝云陪着皇后说笑,她性子爽直,说话不似旁人那般小心翼翼,反倒让皇后觉得亲近。
“娘娘您是不知道,”谢枝云眉飞色舞,“那日裴琰拜堂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您是没看见他那个表情,像个呆子。”
皇后好奇:“当真?”
“千真万确!”谢枝云笑着道,“后来洞房里头,他还被那群纨绔堵着闹了半天,最后气得泼了一盆水出去,这才清静了。”
皇后被逗笑:“这裴琰,倒是个有趣的孩子。”
“有趣是有趣,就是傻了点。”谢枝云眨眨眼,“不过新娘子生得好看,傻点也值了。”
待皇后笑意稍缓,江臻才走上前:“娘娘,太子文集成品出来了。”
皇后小心翼翼地接过文集,指尖轻抚过封面,封面上是四个大字,承化文集,下方一行小字,承化太子遗作,慈母手辑。
真正让她移不开眼的,是封面上那幅小小的山水图,青山隐隐,绿水迢迢,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竟是五色套印,层次分明,栩栩如生。
“这……”皇后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幅图,“这是印出来的?”
江臻含笑:“回娘娘,这正是咱们新研制的彩印技艺,五色层层套叠,方能呈现出这般效果。”
皇后颔首,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
每一篇文章旁边,都加了小字的注释,解释文中典故,每一首诗后面,都附了简短的赏析,点出诗中深意……书页的天头地脚,还有批注,或引经据典,或阐发见解,与太子的文章相得益彰。
遇到描写景物的篇章,页边会配太子以往画作,山是青的,花是红的,叶是绿的,栩栩如生。
她原以为自己整理的书稿,直接印出来便是。
可江臻却在此基础上,重新进行了编排,将太子的文章按时间顺序、按题材分类,让看者能清晰看到太子思想的成长轨迹。
那篇序言,更是将太子的一生、他的才学、他的抱负、他的仁德,写得淋漓尽致,感人至深。
皇后看着看着,眼眶渐渐红了。
江臻轻声道:“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本彩印文集,不知娘娘看过之后,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本宫从未想过,太子文集能有这般惊艳的呈现,居士,你真是给了本宫一个天大的惊喜。”皇后抬眸,眼中神采奕奕,“你只管放手去做,所需的供应,皆由本宫承担,本宫要让全京城,乃至全大夏的人,都看看太子的才情,看看这大夏第一本彩印文集的风采。”
江臻福身:“是,娘娘。”
皇后当即吩咐宫女:“去,把本宫库房里的那些首饰锦缎取来,赏给居士,聊表本宫的谢意。”
江臻连忙躬身,推拒道:“民妇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领赏,还请娘娘收回成命。”
“这可不行。”皇后摆了摆手,“赏罚分明,乃是常理,你为这本文集耗费了如此多的心血,理应得到赏赐。”
谢枝云见状,连忙笑着道:“居士,这可是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总不能让娘娘的心意落空呀,不如就让臣妇帮居士挑几样赏赐怎样?”
皇后看一眼沉稳的江臻,再看一眼跳脱的谢枝云,不理解这二人怎会关系如此亲密。
她笑道:“那就如枝云所言。”
谢枝云在几个托盘之中选了一支白玉簪,一对翡翠耳坠,再加两匹锦缎,既不小家子气,也不贪心,让皇后又添了几分好感。
江臻谢恩离开。
她和谢枝云刚走出章和宫,皇后就命身边的宫女更衣,带上文集,前去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