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看我干嘛?觉得我很帅?”从朝阳福利院出来,夏青有些莫名其妙的看向凌霜。“没……谁看你了?”凌霜先是下意识否定,而后却反应过来,直接瞪眼,显嫩的脸上露出凶巴巴的表情,加快...陈诺诺没动手机,也没开灯。窗外月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冷白的窄痕,像刀锋,也像未愈合的旧伤。她蜷在沙发角落,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头,呼吸很轻,却压得胸腔发闷。游戏音效还在继续——清脆的金币碰撞声、技能释放的短促嗡鸣、NPC毫无情绪的机械台词……可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玻璃,遥远、失真、毫无意义。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关掉了音量,只觉耳中一片空荡,唯有心跳声一下一下,沉而钝,敲在太阳穴上。她不是没想过立刻打电话给夏青。可手指悬在通讯录上方,停了足足三分钟,最终却点开了微信对话框,又迅速删掉刚打出的“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连标点都没留。她怕问出口,就等于默认了怀疑;更怕夏青听见后,沉默两秒,再轻轻说一句:“你也在想那个?”那比被凌霜当面质问还要疼。她忽然想起几天前,夏青喝醉后靠在厨房门框边,手里拎着半瓶没开封的白酒,笑得漫不经心:“诺诺,你说人要是真疯了,自己知道吗?”当时她正擦灶台,头也不抬:“你疯了我第一个把你绑去精神科。”他笑得更深,眼尾微扬,喉结一动:“可要真是疯了,哪还分得清谁在绑谁。”她那时只当是酒话,随手扔过去一块抹布:“少贫,快去帮我把葱择了。”现在那句话却反复在脑子里撞,像一枚生锈的钉子,越磨越深。门外,楼道感应灯忽地亮起又灭,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门前略作停顿,随即走远。陈诺诺没抬头,只是指尖无意识抠进膝盖外侧的睡裤布料里,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皱。她不信。可不信,和“无法解释”,是两回事。照片上的背嵬万军甲——肩甲边缘的螺旋铆钉是她亲手拧紧的,内衬缝线用了七股高强度尼龙混纺,因为夏青说传统棉麻吸汗但扛不住魇域寒气;雉鸡翎的根部包铜片,她特地选了哑光古铜色,避免反光暴露位置;方天画戟的戟尖弧度,是参照北宋《武经总要》图谱微调过的,刃口做了双层淬火,外硬内韧……这些细节,连夏青自己都未必能全数复述。而照片里那人,甲胄穿法、翎羽倾角、戟杆握持的指距……全都对得上。不是仿制。是复刻。是原样复刻。可谁会复刻得如此精准?又为何要复刻?她猛地坐直,抓起手机翻出相册——全是夏青试装时拍的图:站在出租屋阳台逆光里,铠甲泛着冷青金属光泽;蹲在公园石阶上擦拭戟刃,指腹蹭过刃脊一道细微划痕;还有一次他故意摆出“辕门射戟”的姿势,被她笑着拍下,背景是英雄公园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她一张张划过去,指尖冰凉。直到滑到最后一张。那是上周三晚上,夏青说要去城西旧货市场淘点魇域残片里的铜料,临出门前她随手拍的。他穿着件灰蓝色工装外套,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左手随意插在裤兜里,右手拎着戟囊——黑色帆布,侧面绣着极小的一行字:**“诺诺戟·壬寅年冬”**。照片里,戟囊垂在身侧,袋口微敞,露出半截戟杆末端。陈诺诺放大,再放大。那截露出来的末端,漆色崭新,纹路清晰。可凌霜给她的照片里,那人戟囊虽看不真切,但戟杆末端……却有道新鲜的、尚未氧化的刮痕,位置、长度、倾斜角度,与她手机里这张照片里同一位置的刮痕,严丝合缝。她倒抽一口气,手机差点脱手。不是巧合。不是模仿。是同一件兵器。是同一个人。可如果真是夏青……那凌霜口中那些凶案现场,他为什么要去?为什么偏偏挑深夜?为什么……偏偏用戟?她忽然想起夏青说过的话:“怪谈杀戮,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进食。”“进食……”她喃喃出声,喉头干涩发紧。魇域本源散溢之后,民间出现的怪谈多为低阶游魂、梦魇碎片、执念聚合体,弱小、混沌、无明确意识。它们靠吞噬恐惧、怨恨、绝望维生,但真正高阶的、有完整人格的……几乎绝迹。除非,是“活”出来的。就像夏青。就像吕布。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苍白的脸,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深处却像蒙了一层薄雾,茫然又执拗。这时,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不是夏青。是凌霜。【凌霜:陈小姐,抱歉深夜打扰。我们刚刚收到新线索——昨晚十一点十七分,第三起案件现场附近的交通监控,拍到了一个穿工装外套的男人。身高、体型、步态,与夏青完全吻合。他走进了案发地后巷,三分钟后离开。没有提戟。但……巷口垃圾桶旁,发现了一小片铜绿碎屑,成分检测与背嵬万军甲肩甲外层镀层一致。】陈诺诺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她点开语音输入,按住说话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稳:“凌小姐,我想见夏青。现在。我要亲眼看着他,把那支戟,从鞘里拔出来。”发送。对方秒回。【凌霜:可以。但他目前处于‘观察期’,我们已在他住所外围布控。如果你坚持见面,需签署临时知情者豁免协议,并接受全程陪同。】陈诺诺没回。她起身,赤脚踩过冰凉地板,拉开衣柜最底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把黄铜钥匙,是夏青留给她的,说“万一哪天我回不来,这把钥匙能打开我床底那只铁箱”。她没碰过。可现在,她把它攥进掌心,金属棱角硌得生疼。她换衣服,动作很快,黑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没化妆,只用橡皮筋把头发高高扎起。走到玄关,她停下,盯着鞋柜上那面圆镜。镜中少女眼神锐利,下颌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她忽然弯腰,从鞋柜最里侧拖出一只蒙尘的工具箱——那是她爸以前修自行车用的,里面还有把螺丝刀,刀头磨损严重,但刃口依旧泛着幽光。她把螺丝刀塞进卫衣内袋,紧贴肋下。开门,下楼。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舞。她没打车,而是沿着人行道快步往东走,脚步越来越稳,越来越快。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道沉默的刀光,在水泥地上无声游走。十分钟后,她站在夏青出租屋楼下。五楼,左边第二扇窗亮着灯。她没乘电梯,走消防通道。楼梯间灯光昏黄,墙壁斑驳,空气里有股陈年灰尘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她数着台阶,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百零七,停在五楼平台。拐角处,两个穿深灰色风衣的男人背对她而立,肩膀微耸,右手均垂在身侧——那姿势,是随时能抽出武器的预备姿态。陈诺诺没停,径直往前。左侧那人微微侧头,余光扫来,目光如尺,一寸寸量过她全身。她迎着那视线,直视回去,眼神平静,甚至带点疲惫的倦意:“我叫陈诺诺。凌霜让我来的。”风衣男没说话,只朝右侧同伴颔首。后者掏出对讲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随即让开半步。防盗门虚掩着。陈诺诺推门进去。客厅很安静。夏青坐在沙发上,没开大灯,只留一盏落地灯,暖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轮廓。他穿着白天那件灰蓝工装外套,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方天画戟就横放在他膝上,戟囊已经解开,黝黑戟杆裸露在外,顶端方天刃在灯光下泛着冷硬哑光。他没抬头,手指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绒布擦拭戟刃。听到门响,他手腕一顿,缓缓抬眼。目光落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弯起唇角,笑意很淡,却真实:“来了?”陈诺诺没应声,一步步走近,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她没看他的眼睛,视线牢牢锁在那支戟上。“拔出来。”她说。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木地板上。夏青动作没停,继续擦着刃脊,绒布滑过金属表面,发出细微沙沙声。“为什么?”“我要看。”她语气不变,“看它是不是真的。”夏青终于停下动作。他抬起手,指尖拂过方天刃锋,那动作轻柔得近乎爱惜。然后,他左手握住戟杆中段,右手拇指顶住戟纂末端,手腕一翻——“铮——!”一声清越长吟,如龙吟九霄,霎时间撕裂满室寂静!方天画戟悍然出鞘!寒光暴绽!整支戟通体墨黑,唯独刃口一线银白,似凝着千年不化的霜雪。戟杆粗如儿臂,浮雕云雷纹路在灯光下起伏流动,仿佛活物呼吸。而那方天刃——双面开锋,刃脊中央一道血槽蜿蜒而下,槽底竟隐隐透出暗红微光,如同凝固的血珠,随光线流转,明灭不定。陈诺诺死死盯着那道血槽。她认得。这是她亲手刻的。用微型激光蚀刻机,在夏青闭眼配合下,一刀一刀,刻了整整七个小时。刻的是《武穆遗书》里一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血槽底部,微光一闪。她喉头一哽,几乎窒息。夏青却在此时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诺诺,你信我么?”她没回答,只是突然抬手,猛地掀开自己左腕袖口——那里,一道三厘米长的旧疤赫然在目,呈淡粉色,边缘微凸,是去年夏天为救一只卡在树杈上的猫,从三楼跳下来时被断枝划的。她将手腕直接伸到夏青眼前,距离他鼻尖不过十公分。“你记得这个疤么?”她问。夏青垂眸,目光落在那道疤上,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记得。”他嗓音微哑,“去年七月十六,英雄公园后巷。你跳下去时,我在底下接住了你。”“那你告诉我——”陈诺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接住我的时候,我手腕上,有没有这道疤?”夏青倏然抬眼。四目相对。他眼中那点温润笑意彻底消散,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陈诺诺盯着他,一字一句:“那天,你根本不在场。你是在我摔下来三秒后才赶到的。你接住我的,是后来冲过来的保安。而你……你蹲在我身边,替我按住伤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还好没伤到筋骨’。”她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可那天,我手腕上根本没有伤口。这道疤,是三天后,我发烧昏睡时,自己用剪刀划的。为了验证一件事。”夏青静静听着,没打断。“验证什么?”他问。“验证你是不是……真的记得所有事。”陈诺诺直视着他,眼眶发热,却倔强地不肯眨眼,“验证你到底,是夏青,还是……别的什么人。”空气凝滞。落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投下狭长阴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河。夏青慢慢放下戟,将它横置于膝上。然后,他伸手,不是去拿戟,而是轻轻覆上陈诺诺的手背。掌心滚烫。“诺诺,”他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她心上,“我确实不记得那天的事。”陈诺诺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但我记得你跳下来时的样子。”夏青继续说,指尖微凉,轻轻摩挲她腕上疤痕,“记得你头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记得你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却先护住怀里的猫。记得你疼得咬破嘴唇,却还朝我笑……”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这些记忆,不是‘记得’,是‘看见’。”陈诺诺怔住。“魔域崩塌时,我被本源洪流裹挟,意识散成千万碎片。”夏青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每一片,都坠入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人的记忆里。我看见你童年弄丢的玻璃弹珠,看见你高考前夜撕碎的数学卷子,看见你第一次穿上警服时偷偷照镜子的样子……也看见你跳下树时,风灌进你卫衣兜帽的瞬间。”他抬起眼,直直望进她瞳孔深处:“所以我不需要‘记得’。我早已‘活过’。”陈诺诺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夏青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了疲惫,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荡:“至于那些凶案……”他抬手,指向自己心口:“凶手在这里。但不是我。”陈诺诺浑身一颤。“是它。”夏青指尖轻点自己左胸,“它在苏醒。每天夜里,它都想出去……找人,找戟,找血。”他低头,凝视膝上方天画戟,刃口寒光映亮他瞳仁:“而我,正在和它抢这具身体的控制权。”落地灯忽然滋啦一声,光线骤暗,又猛地亮起。光影明灭之间,陈诺诺清楚看到——夏青左眼瞳孔深处,一缕暗金流光,如毒蛇般倏然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