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看着那碗红烧豆腐，酱色油亮，豆腐吸饱了汤汁，软烂入味。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刘婶，”他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您觉得……我能报吗？”
刘婶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小安，你问这话，是心里已经想报了，就是怕。”
安平没说话。
刘婶笑了笑，伸手拍拍他的手背：“想报就报。你年轻，身体好，脑子也灵光。咱农场那么多退伍军人，是，人家厉害，可人家也不是生下来就厉害的。你去了，好好学，将来也能厉害。”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小安，刘婶看着你从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孩长成现在这样，看着你从不会写字到当上小组长。你有股劲儿，你自己不知道。那股劲儿，比什么都强。”
安平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红烧豆腐，眼眶越来越热。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刘婶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报不报的，吃完再说。”
安平点点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豆腐炖得软烂，酱香浓郁。
他慢慢嚼着，嚼了很久。
吃完最后一口饭，他放下筷子，抬起手腕，看着那条还在的消息。
手指悬在“点击确认”上方，顿了顿。
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报名确认成功。请于三日内前往人力资源部填写详细申请表。”
安平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报了。
他真的报了。
不管选不选得上，他报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刘婶，谢谢您。”
刘婶摆摆手：“去吧去吧。选上了记得请我吃糖。”
安平笑了笑，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天上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刚才更多、更亮。
他站在食堂门口的灯光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护航员。”他轻轻念了一声。
声音很轻，很快被风吹散了。
但他听见了。
……
相较于农场其他人，退伍军人那边则是淡定许多。
傍晚时分，老周头家的院子里就聚了七八个人。
说“院子”，其实就是前排几间屋前的空地，摆了几把旧椅子和几张简易小茶几。
坐着的、蹲着的、靠墙站着的，全是退伍老兵。
赵辉也在。
他刚下班，工装还没来得及换，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截银灰色的合金假肢。
他靠坐在屋前，没吭声，只是听。
“驾驶员，护航员，维修师。”老吴掰着手指头数，他是赵辉一个营的，比赵辉晚两年退的，左腿膝盖以下是假的，“条件都挺宽，咱这些人，基本都够。”
“够是够。”老李接话，他腰受过伤，平时站着还行，坐久了就得靠个垫子，“问题是，咱真去报？”
沉默了几秒。
老周头年纪最大，当年是机甲连的士官长，退下来快十年了。
他慢悠悠开口：“我是不报的。我这岁数，就算选上了，也干不了几年。再说了，开飞船、护航，那得啥状态？得随时绷着。咱这身子骨，绷不动了。”
老吴点点头：“我也是这意思。要是真打起来——我是说万一——咱这腿脚，拖后腿。”
“可咱不报，谁报？”老李看了一圈，“那些小年轻，毛都没长齐呢。”
赵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小年轻有劲，有冲劲。咱有的，他们现在没有——经验。”
众人看向他。
赵辉还是那副表情，淡淡的：“护航员，不是光能打就行。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得认得出星盗的伪装船，得会算弹道，得在失压、断电、一片黑的情况下把船稳住。这些，咱会。他们得学。”
老周头眼睛亮了亮：“你是说……”
“咱就不跟年轻人抢机会了，但是可以当教官。”赵辉把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没点，只是叼着，“农场要养自己的队伍，总得有人教。咱这些人，一个教几个，把会的都教出去。将来那些小崽子开飞船、护航，遇到事儿能活下来，咱就算没白教。”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吴一拍大腿：“这主意行！咱不当主力，当教练！”
“教练好。”老李也笑了，“不用跑不用跳，坐着骂人就成。这个我擅长。”
院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老周头看着赵辉，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欣慰，感慨，还有一点点骄傲。
这小子，当年在连队就是最稳的那个，现在还是最稳的那个。
“行，就这么定了。”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头找霍大说一声。现在他管着这摊子事。”
霍大知道这事，是在第二天早上。
他正在空港那边盯着飞船的改装进度，宁阳蹲在机翼上拆一块旧蒙皮，两人正讨论要不要把点防御系统的预留接口重新布线。
光脑响了，是老周头。
“霍大，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霍大听完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行。”
他挂了通讯，站在那艘中型舰的阴影里，看着远处那些正在田里干活的人，看着生活区里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天边刚升起的太阳。
然后他拨了苏楹的光脑。
“老板，有个事汇报。”
苏楹正在查看星域分布图，看哪里有能驯服的变异兽，闻言抬起头：“说。”
霍大将老兵们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
末了，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老板，大家伙，都是有实战经验的。不是纸上谈兵的那种，是真刀真枪从战场上活着下来的。他们会的，外面花钱都学不到。”
苏楹听完，放下手里的星域图，笑了。
“霍大，你知道我正愁什么吗？”
霍大没接话。
“我愁的就是，船来了，人招了，谁来教？”苏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越来越像样子的农场，“我本来打算去军部借几个教官，或者花大价钱从外面请。结果呢？我眼皮子底下就有一群现成的，还是最顶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