囫囵做了个梦,梦见她一个人朝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去了。
城郭坍塌,一股股恶臭传来。
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尸体,一脚下去,绣花鞋浸透了浓稠的鲜血。
她只看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手脚发软,整个脊背都僵硬起来。
“柠柠——”
黑漆漆的夜色里,不知是谁远远的唤了她一声。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去,听见阿澈低沉醇厚的嗓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呼唤她。
“柠柠,你过来。”
薛柠眸子瞬间一亮,朝那声音传出来的地方大喊,“阿澈,你在哪儿?”
战场上到处都是雾气,她实在看不清,可阿澈的声音让她安心不少。
她提起裙子便要往前走,不知怎的,身体也变得轻盈起来。
她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原本高高隆起的肚子已经没了,小腹处变得格外平坦。
她愣了愣,来不及思考,便又听阿澈在叫她过去。
“我在这里,柠柠,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薛柠太想他,听到他越发温柔的嗓音,忍不住眼眶一热,“阿澈,你等我,我这就过来。”
那声音还在继续,只是时远时近。
“小心不要踩到人。”
“别怕,一直往前走,你就能看到我了。”
“几个月不见,你想我吗?”
“柠柠,来见我。”
“我想你。”
薛柠急切地往前小跑了很久。
她穿过尸山血海,裙摆沾满了泥泞与鲜血,她顾不得别的,只一心往前跑去。
可她跑得气喘吁吁,却还是一直看不到他人。
冰冷刺骨的冷风呛进肺管子里,她不得不停下来喘息休息,哭道,“阿澈,你到底在哪?”
男人柔情似水的嗓音透过雾气传过来,好似一只温柔大掌缓缓拂过她的发顶,“我就在这里,柠柠。”
薛柠心口突然难受得厉害,仿佛一把钝刀子狠狠刺进胸口,闷闷的疼,却又流不出血来。
她直起腰身,拂去眼泪,环顾四周,雾色越发浓烈,到处散发着尸体的恶臭。
不远处,一道人影坐在地上,看不清面容,身后靠着一座巨大的尸山。
薛柠远远看着,只觉得呼吸都凝滞了,浑身血液凝固。
朦胧的雾气逐渐消散而去,逐渐显出男人的身形来,他一袭铠甲,垂着脑袋,发髻散乱,腰间那只金镶玉的长命锁胡乱浸在血水里。
阿澈是个极爱惜长命锁的人,又有洁癖,绝不会让它就这样落在血水中。
薛柠心脏蓦的高悬,有些怔忪,脑子又一瞬间的空白。
“阿澈?”
她不敢提脚上前,蓦的僵立在原地。
冰冷的风雪扫过她的身子,冷得她浑身发颤。
“怎……怎么会?”
她死死捏紧拳头,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双手抖得厉害,好容易才鼓起勇气往他面前走去,半蹲下来……
是熟悉的阿澈没错,只是又有些陌生。
因为若是她的阿澈,只要见到她,断然不会如此冷漠地坐在这里不动。
这么久不见,他一定会将她抱起来搂在怀里。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原地,坐在那肮脏的雪水里。
泪意登时从眼眶中涌出来,一颗心从高处狠狠坠落。
铺天盖地的绝望让她痛彻心扉。
薛柠不敢相信,颤抖着伸出小手,将他立体分明的下颌托起来。
对上男人那满是鲜血的俊脸,她登时心头大震,如遭雷击。
“阿澈!”
身子猛地传来一阵坠落的失重感,手里的话本子轰然落了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声。
耳边是蜡烛燃烧发出的哔剥声,薛柠缓缓睁开眼,整个人僵硬地看着自己所处的环境。
不是满是尸山的战场,而是一间温暖的小屋子,梦里那幽暗的环境也蓦的消失了。
炭盆里的火静静地燃烧着,一股暖意萦绕在四周,让她僵冷的手脚逐渐回过一丝温暖。
梦里的痛苦撕心裂肺,她张嘴嚎哭,心脏像是被人撕扯一般,却怎么也哭不出声音,也喘不过气来,所有悲伤、绝望、惶恐的情绪都堆积在胸口处。
她还以为自己没哭出来,如今抬手一摸,才发现脸上满是泪痕。
怎会做这个么不吉利的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
人都说梦是反的,阿澈应当不会有事罢?
薛柠心里总有些忐忑不安,也没了睡意,撑着腰肢坐起身子,这会儿才听见门外隐约传来秋菊与徐令宜的争吵声。
她们不知在说些什么,声音也不大,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雨。
薛柠揉着眉心呆坐了一会儿,轻手轻脚下了矮榻,走到门边才听清楚秋菊的话。
“世子出了这样的大事,少夫人应当知晓,你让我进去,我现在便要告诉少夫人!”
紧接着便是徐令宜急切劝阻的声音,“她这样的情况,你告诉她又有什么用?不过只是让她徒增担心而已,她现今还怀着李世子的孩子,你且瞒下,等她生下孩子后再说不迟!”
“哪还能等,等孩子出生,什么都晚了!你快让开!别逼我对你动手!”
“秋菊,你听我一言!”
“滚开!”
秋菊性子最冷,最不爱说话,至今为止,还从未发过火。
薛柠心下不安,手指蜷缩了一下,猛地撩起帘子,看向在外争吵的二人。
昏黄的烛光下,徐令宜与秋菊俱是一愣,飞快放开对方的手,一个个神色复杂。
薛柠目光扫过她们的脸色,嘴唇动了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柠柠,其实也没什么——”徐令宜扯了扯嘴角,笑着走上前来。
秋菊却直接打断她,“少夫人,世子出事了,这会儿正生死不明!”
“什……什么?”薛柠以为自己听错了,脸色蓦的一白,嘴唇翕合,“你说什么?”
秋菊顿了顿,喉咙哽了哽,“世子出大事了……被北狄人捅了一刀……如今不知生死……少夫人您快些想想法子罢。”
薛柠目光恍惚了一瞬,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儿站立不稳。
还是徐令宜眼明手快将她扶住,斥道,“不是不让你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