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将军,该吃饭了,今儿是馍馍,里头有一点儿肉沫,味道还挺不错的。”
庭兰瘦了很多,显得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更明亮,因身材太过高长,像个猴子,之前还乐观开朗像个小太阳的少年人这两日看见无数尸体从城墙上倒下来后,也有点儿悲观了起来。
他眼睛红彤彤的,不知是哭过,还是被风雪冻的。
将饭食放下后也没急着走,就傻愣愣的站在长案旁边,像个石头做的雕塑。
“如今还能吃上一点儿肉沫,今儿的伙食还算不错。”陆嗣龄饿了许久,拿起馍馍啃了几口,“庭兰,你吃过了没有。”
“还没呢。”庭兰局促地搓了搓手。
军营里的将士们都不够吃,城中的老弱妇孺们,一个个主动将饭食让出来给上城墙的男人们,他这个不用上战场的人更不敢多吃,已经饿了一天一夜了,这会儿肚子饿得直叫唤。
李长澈没什么胃口,将自己的馍馍撕了一半给庭兰,“吃几口,别饿死了。”
庭兰有些窘迫,却还是接过来狼吞虎咽了下去,吃完后,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李长澈,“将军……咱们会死吗?”
少年的声音粗噶,又带着几分变声中的嘶哑。
李长澈道,“不会。”
庭兰道,“可是我还能做些什么。”
李长澈抬眸看他,“你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用做。”
庭兰心里难受,有些话憋了好几天了,“北狄人都快打进来了,我觉得我可以上城墙了,明儿我跟大家伙一块儿往前线去!”
李长澈眸色浓黑,淡道,“庭兰,还轮不到你做那么多。”
“可是……最近死了好多人。”庭兰痛哭了起来,沾满了黄沙的手背抹了抹滚烫的眼泪。
陆嗣龄也没了往日里开玩笑的轻松,神色凝重地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懿王那老贱人果然不肯驰援柳叶城,还有周边几个与他关系不错的将领,一个个隔岸观火,作壁上观,阿澈,我们接下来还要死守吗?”
李长澈凝他一眼,“不死守,你想怎么做?”
总不能弃城逃走。
这里还住着几万老百姓,他们把所有守城的希望都放在镇北军身上。
如果这时他们弃城而逃,李家与镇北军便是千古罪人。
当初北伐时,整个镇北军由几路兵马组成。
有一部分是守卫京畿重地的京都军,有一部分是各处被派来组合的。
守城至今,已逃散了不少兵马,如今还肯留下来死守柳叶城的,只有李家军与陆嗣龄手中的部分军队,真要说起来,陆嗣龄手里这些人,还是当初薛松年带领被打散的那只军队。
“我没那个意思。”陆嗣龄也有些无力和绝望,不过他天生是个乐天派,并不悲观,也不会说些不好听的话来打乱军心,“好久没收到燕燕的信了,我真的有点儿想她,也不知道她与柠柠现在在东京怎么样了,腹中的孩子如今还有没有闹她,幸好,我与她还有个后,哪怕这次我回不去了,她好歹也有个孩子相伴。”
李长澈又何尝不想薛柠,只是他乃一军主将,不敢有一丝掉以轻心。
也幸好他与柠柠还没有孩子,若他死战一场,不得回归东京,柠柠日后还能改嫁他人。
也不知是不是最近几场激战打得太疲累,好几次安静下来,他便开始想一些自己的身后事,比如如何安顿薛柠,如何尽最大可能让她少些伤心难过,又想着镇国侯府的那些田契铺子临行前他已尽数交给了她,她这辈子应当是吃穿不愁了,父亲那边现在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但也未必会比他好过。
苏瞻这次是冲着李家来的,如此大手笔,只怕还有那位的功劳。
李家掌握兵权多年,父亲又是军中积年的宿将,皇帝视李氏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也正常。
只是那些蠢货不该在这时切断他的后路,若让北狄人打进来,大雍又能讨到什么好处?
他不能退,也不敢退,不光因为有无数百姓在他身后,也因为薛柠在他身后。
他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陆嗣龄的肩膀,“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
话说一半,有人突然掀开帘子进来,高兴道,“将军!浮生副将回来了!”
李长澈蹙眉,“浮生?”
那士兵道,“是!就是他!”
浮生早两个月前便被留在了燕州,如今能回来,当真是个好消息。
陆嗣龄瞬间振奋起来,“还愣着做什么,快让他进来!”
浮生带着一身风雪从帘外快步进来,李长澈抬起黑眸看去,只见他一身灰色甲胄,满头风雪,脸上手上受了不少伤,身后跟着两个亲兵,身上都是血淋淋的,好在都不算严重,只是皮外伤。
“世子不用担心,这些血都是北狄贼子的,入城前,我们被几个北狄探子发现,与他们打了一架,我等将他们的头颅都割了才入城。”浮生眸子亮晶晶的,红着眼眶在李长澈面前猛地跪下,“世子,属下终于从燕州回来了!”
不但回来了,还是拼死回来的,谁都知道这会儿来柳叶城十分危险,但为了传递消息,他还是带着几个精兵连夜赶了过来,并且带来了李凌风给李长澈写的信。
“快起来。”李长澈将他扶起来,“父亲那边怎么样了。”
浮生道,“本来也不太好,不过——”
陆嗣龄是个急性子,“不过什么,你快说啊。”
浮生话锋一转,憨笑道,“不过有人给咱们镇北军带来了活路,一大批粮草与军衣已经在送来的路上了,到时侯爷会命老陆将军亲自护送到柳叶城来,世子,小陆将军,镇北军很快就能吃上热乎的白米饭了!”
陆嗣龄愣了一下,忙道,“到底怎么回事,快说说?”
浮生笑道,“黄洲城有个富户徐氏,他们的家主经人牵线搭桥,找到了咱们侯爷,说是愿意奉出万贯家财,支援镇北军御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