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回吧。”计九方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老爷子看了孙子一眼。
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经蹿得比他高了,肩膀宽了,眉眼间有了大人的沉稳。
可那双眼睛深处,总有些老爷子看不懂的东西,太深,太远,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都散了吧!”老爷子转身,声音洪亮却疲惫,“明天还要上工!地里的活不等人的!”
人群这才渐渐散去,但议论声还在夜色里飘着,像散不去的烟。
计家老屋,堂屋里煤油灯挑得亮亮的。
全家人都坐着,连八岁的计晓朵都没有去睡,靠在母亲怀里。
屋里空气兴奋而又凝重,没有人说话。
老爷子端起粗瓷碗,喝了口凉茶,缓缓开口:
“今儿个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儿子计明毅、儿媳张桂秋、大孙女计晓昕、孙子计九方、计九晨、小孙女计晓朵。
连趴在门口的巴图,都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竖起耳朵。
“先生来,是天大的荣耀,也是天大的责任。”老爷子一字一顿,
“从今儿起,咱们家,咱们生产队,都成了别人眼里的‘尖儿’,尖儿好出风头,也容易挨掐。”
张桂秋的手微微发抖,她这一天像踩在云彩上,到现在腿还是软的。
先生伸手来握她的手时,她偷偷在衣襟上擦了好几遍——不是嫌脏,是觉得自己的手粗,怕硌着周先生。
“爹,那……那咱们该咋办?”计明毅闷声问。
他这两年在四九城上班,见过些世面,知道老爷子说得在理。
“低调做人。”老爷子吐出四个字,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该种地种地,该做工做工,九方拿回来的那些东西。。。”他看向孙子,“米面肉鱼,酒水糖果,太扎眼了,以后再不能这么张扬。”
计家老少都点头应承!
一直以来,计老爷子对儿孙的事都不过问,去年计老太六十生日,计九方也就拿了两瓶酒,几包烟,一小包糖之类,这次的酒席太丰盛了!
计九方点点头:“爷说得对,今天特殊情况,确实有些过了,下不为例。”
“特殊?”老爷子盯着他,“九方,你跟爷说实话。先生为啥来?真是碰巧?”
全家的目光都聚焦在计九方身上。
计九方沉默片刻,坦然道:“一半是碰巧,先生本来就在视察京郊旱情。一半……是因为我之前在外贸部和轻工业部,提了些建议。”
“建议?”张桂秋心一紧,“儿啊,你可别乱说话!”
“妈,我心里有数。”计九方安慰道,转而看向爷爷,“爷,其实今天这事,换个角度看,也是机会。”
“啥机会?”
“申请农业机械化试点的机会。”计九方身子前倾,眼睛在煤油灯下闪着光,
“您想,先生亲眼看见了咱们的麦田、养猪场,知道咱们粮食丰收。如果这时候,咱们提出想搞机械化试点——用拖拉机、收割机代替人力,提高效率,为国家多打粮食,上面会不会支持?”
老爷子愣住了。
山北大队在申购拖拉机,也只是个拖拉机,同机械化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这一步跨得有点猛!
“会不会太快了?”计老爷子皱了皱眉头,才说要低调,转眼又说到这上面去。
计九方顿了顿,声音更沉稳:“爷,您今天也看见了,先生最关心的是什么?”
“粮食!国家现在缺粮,咱们多打一斤粮食,就是为国家多出一份力。机械化能提高效率,解放劳力,还能把旱地、坡地都利用起来。这是正路,光明正大。”
“而我们本来就在申请拖拉机,要是一鼓作气,把机械化试点申请了下来,那就会得到相关部门的大力支持,后续想要的收割机,耕种机等等,都不需要再花心思就能得到。”
“到那时,不需要我们家低调,大家的注意力自然在这些方面,再有,大家的日子过得好了,食堂就有细米白面吃,就有肉吃,谁还来盯着我们啊!”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的噼啪声。
老爷子摸着下巴上的胡茬,久久不语,良久他终于缓缓点头:
“是这个理儿……可是九方,这事得一步步来。明儿你先回城里,该上学上学,该去医院去医院。队里的事,爷来操办。申请报告的事,我去找吴书记。”
“还有,”他看向全家人,“今儿晚上这些话,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准往外说。特别是机械化的事,八字没一撇,不能嚷嚷。”
众人都重重点头。
计晓朵已经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张桂秋抱起她,轻声说:“爹,那我去收拾了。”
“去吧。”
夜深了。
计九方躺在老屋的炕上,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
他睡不着!
先生那双睿智而疲惫的眼睛,总在脑海里浮现。
那双眼睛看过太多——战争、饥荒、建设、困境……而今天,那双眼睛也看到了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从未来归来的人。
“我能改变什么?”他无声地问自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目标慢慢变了,生活中的鸡毛蒜事慢慢离他远去,取而代之的慢慢成了国家大家了。
也许,从建议山北大队开始养鱼开始;也许,从他学医开始。
其实他拿不准,这样做到底有没有用,一辆高速疾驶的列车,不可能因为几句话就猛然转变方向。
改变肯定是慢慢的,一点点,一寸寸,就像春雨渗入干涸的土地。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灵泉空间。
泉水汩汩,黑土地上的药材长得正好,几只金雕在空间里面悠闲地散着步,今天它们立了功,但也差点惹祸,以后得更小心。
第二天下午,张桂秋才收拾好,一家子准备回四九城。
快到公社里,迎面撞上骑着自行车的吴书记。
“吴书记,您这是要去忙?”计九方停下车。
吴书记跳下车,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激动:
“今上午,市委办公室直接打电话到公社!你猜怎么着?先生办公室要求市委总结咱们东郊公社的‘抗旱保收、多种经营’经验,要形成详细报告,一周内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