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中,战局瞬息万变。
失去了“无相之门”这奸奇赐予的混沌造物作为力量支点和与亚空间的稳定锚点,无相邪神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跌落!
那团原本浩瀚深邃、仿佛能同化万物的混沌白光,此刻剧烈波动、明灭不定,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连带着被它占据的谭虎身躯都开始出现诡异的扭曲和透明化。
“不……父神的恩赐……门……”
无相邪神发出夹杂着痛苦与难以置信的尖啸,那冰冷的叠音首次出现了慌乱。
力量的根基被动摇,祂与此方世界的联系正变得极其不稳定。
“就是现在!这怪物与那道门的联系被谭行那小子一刀斩弱了!”
永战天王萧破军虽伤痕累累,周身铁血兵锋却再次勃发,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趁它病,要它命!别留手了!”
“明白!”
武法天王姜断鸿脸色惨白如纸,道基受损严重,但此刻也强行提起最后灵力,双手间晦涩符文再次亮起,虽远不及之前“崩灭术”的威势,却更加凝聚刁钻。
而一直沉默,仿佛在积蓄着什么的统武天王秦山海,缓缓抬起了头。
他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武道至理流转。
他看了一眼下方燃烧着纯白圣焰的双眼死死盯着天空战场的谭行,又看了一眼那白光中若隐若现的、属于谭虎的痛苦轮廓。
一丝微不可查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旋即,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纯粹,乃至……决绝!
“破军,断鸿。”
秦山海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为我创造一线空隙,牵制它的变化。三息……只需三息。”
萧破军和姜断鸿同时一震,他们瞬间明白了这位老大哥的意图。
“秦老哥,你……”萧破军虎目圆睁。
“值得吗?”
姜断鸿声音干涩。
“此獠本质乃域外之灵,侵占人身,污染法则,若不根除,后患无穷。”
秦山海的目光重新锁定那团白光,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而我辈武者,所求不过‘心安理得’四字。
此子之躯,其兄在望;
北疆万千同胞,在吾等身后。
这,便是我的‘武道’。”
没有更多言语。
“哈哈哈!好!那就干他娘的!”
萧破军狂笑,笑声中带着铁与血的悲怆,荡寇戟上残余的血煞之气轰然燃烧,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决绝的血色流星,不再追求杀伤,而是以最蛮横、最惨烈的姿态,狠狠撞向无相邪神!
“万军,赴死!”
同一时刻,姜断鸿咬破早已干涸的舌尖,逼出最后一点蕴含道韵的本命精血,血雾化作漫天赤红锁链,并非攻击,而是缠绕、束缚、迟滞那白光的变化
“天地为牢,法则为链——困!”
两大天王,燃烧生命最后的余光,为秦山海赌上一切的终极一击,铺平道路,创造那稍纵即逝的、剥离邪神与本体的“空隙”!
无相邪神惊怒交加,白光疯狂涌动,试图分化、规避、反击。
但失去稳定力量来源的祂,应对两位同级强者以生命为代价的搏命牵制,显得力不从心,流转间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凝滞!
就是这一刻!
秦山海动了。
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绚烂夺目的能量光华。
他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那团白光,朝着白光核心处谭虎的身影,缓缓点出。
这一指,很慢,却仿佛穿越了空间与时间的阻隔。
指尖之上,没有丝毫罡气外溢,却凝聚了秦山海毕生对“武道”的领悟,对“人体”的洞悉,对“真灵”的理解,以及……此刻倾注的所有生命本源与武道意志!
他的“道”,并非单纯的破坏与杀伐,而是对“存在”本身的洞察与引导。
就像他壮年之时,创建了武道协会一样,就是为了引导那些热血少年走上正确的道路!
“万流归元,真灵不昧。”
秦山海的声音,如同大道纶音,清晰响起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以我武道为引,以我生命为桥——”
“不属于此界的邪灵……”
“从哪里来,便——归哪里去!”
“归元一指!”
噗!
指尖轻轻点向了那团混沌白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只见以秦山海的指尖为中心,那浩瀚狂暴的混沌白光,竟像是遇到了克星,疯狂地向内坍缩、剥离!
白光中,属于无相邪神本源的、充满了疯狂呓语与混沌计算的冰冷意志发出尖锐的哀嚎,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源自秦山海生命与武道本源的“引渡”之力,强行从谭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吸”了出来!
“不!人类……怎能剥离吾之本质?!吾乃万变之主的……”
无相邪神的咆哮充满了惊恐与不甘。
但秦山海面色平静,唯有七窍之中,血液缓缓淌下,那是生命本源与灵魂之力在急速燃烧的迹象。
他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灰败,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灌注于这一指之中。
“你的本质?”
秦山海嘴角竟微微勾起一抹淡到极致的、属于武者的傲然弧度
“不过是无根浮萍,域外残响。此身此界,容不得你。”
“给我——出来!”
“吼——!!!”
最后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啸!
一团剧烈挣扎、扭曲变幻、散发着令人疯狂气息的纯粹混沌光团,被硬生生从谭虎的眉心抽离出来!
而谭虎少年的身体,则如同断线的木偶,眼中白光消散,软软地从空中坠落。
那团被剥离的混沌光团(无相邪神本源)发出怨毒的尖啸,还想挣扎反扑,重新寻找宿主或逃逸。
但此刻,它暴露在了天地之间,暴露在了两位早就蓄势待发的天王面前!
“等你多时了!杂碎!”
萧破军怒吼,燃烧着生命与血煞的荡寇戟,化作最后一抹惊艳了天地的血色残虹,狠狠贯入那团混沌光团!
姜断鸿亦双目赤红,将残存的所有灵能连同碎裂的道基一起引爆
“邪秽之物,死!”
轰——!!!
璀璨光芒在空中爆发。
那是天王绝命一击的辉煌,是邪神本源被强行撕裂、净化时发出的最后哀鸣。
光芒持续了数息,缓缓消散。
天空中,再无那令人窒息的混沌白光,再无无相邪神那冰冷的意志波动。
只有三道缓缓坠落的身影。
萧破军单膝跪地,以戟撑身,气息萎靡到了极点,铠甲尽碎,但那双虎目,依旧倔强地睁着。
姜断鸿盘坐于地,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周身道韵几乎散尽,却对着下方赶来的王卫,勉强扯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而统武天王秦山海……
他依旧保持着那指点出的姿势,立于虚空,身躯却已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如同风化千年的石雕,灰败、干枯。
一阵微风拂过。
秦山海那屹立不倒的身躯,悄然化为无数细微的光点,如同夏夜萤火,又似星辰尘埃,缓缓飘散于北疆焦灼的天空与大地之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壮烈悲怆的遗言。
只有一代武道丰碑,以最决绝、最纯粹的方式,践行了他的“道”,守护了他想守护的,然后……归于这片他奋战至死的土地。
武之道,卫苍生。
身虽陨,意长存。
天地间,一片寂静。
唯有下方战场,劫后余生的人们,望着那消散的光点,不知是谁第一个红了眼眶,随即,压抑的呜咽与哽咽声,在满是硝烟与血腥的焦土上,低低响起。
而这时,一道燃烧着微弱金白圣焰的身影,如同疯了一般冲向了那从空中坠落、被朱麟等人勉强接住的谭虎。
谭行踉跄着扑到弟弟身边,颤抖着手,探向谭虎的鼻息。
微弱,但……平稳。
属于人类的、温热的呼吸。
谭虎紧闭双眼,脸色苍白,眉宇间那层萦绕不散的邪异与痛苦已然消失,只剩下少年人沉睡般的安宁。
“小虎……”
谭行喉咙哽咽,紧紧握住弟弟冰凉的手,感受着那真实的触感,一直紧绷到极致、承载了太多疯狂、愤怒、痛苦与杀戮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轰然断裂。
他跪倒在弟弟身边,额头抵着弟弟的手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喘息。
眼泪混杂着脸上的血污,无声滚落,滴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知道,弟弟回来了。
而带弟弟回来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秦山海消散的天空,又望向力竭濒死的萧破军和姜断鸿,望向周围尸山血海、却终于挺住了的北疆防线,望向那些同样伤痕累累、却目光灼灼望着他的战友……
最终,他眼底那静静燃烧的纯白圣焰,与瞳孔深处不屈的寒芒交织。
他轻轻放下弟弟的手,在朱麟和韦正复杂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
手中,那柄由血浮屠蜕变而来的白晶战刃,圣焰虽微,却坚定不移地燃烧着。
他面向北方,面向那片依旧被邪能残留污染的焦土,也面向那未知的、充满了混沌注视的未来。
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出了那句已刻入灵魂的誓言
“不负……圣吉列斯之血。”
亦不负,这人间。
誓言,无声,却重若山岳。
而地面之上,晨光熹微,正艰难地穿透笼罩北疆多日的阴云,洒落在满目疮痍的旧工业区废墟之上,也照亮了谭行染血却坚毅的侧脸,和他手中那柄燃烧着微弱却纯净圣焰的白晶战刃。
新的一天,似乎终于撕开了无尽黑暗的一角,带来了劫后余生的虚脱与淡淡的希望。
许多人望着那缕晨光,望着屹立的身影,眼中含泪,心头巨石仿佛终于落地。
就连力竭的萧破军和姜断鸿,也在王卫的搀扶下,微微松了口气,准备收敛秦山海飘散的遗泽,处理战后更繁重的善后。
就在这心神最为松懈、最认为一切已然终结的刹那——
“小心!”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暴吼,如同炸雷般从天空传来!
是永战天王萧破军!他虽油尽灯枯,但那股身经百战、对致命危机刻入骨髓的直觉,让他比所有人都快了一线感知到那抹稍纵即逝、却阴毒到极致的恶意!
然而,他的警告,还是慢了半拍。
或者说,那恶意发动的时机,刁钻到了极致,正是所有人精神防御最薄弱、最沉浸在悲喜交织的胜利余韵中的瞬间!
“嗡——!”
只见谭行脚边不远处,那片被秦山海“归墟指”最后力量净化、本该彻底消散的焦土阴影中,一点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米粒大小的混沌白光,骤然亮起!
这抹白光没有丝毫先前那浩瀚恐怖的威压,反而极其内敛、隐蔽,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但它出现的位置,距离谭行太近了!
出现的时机,太毒了!
“无相无形,万变永存!人类,你们斩灭的,不过是一具躯壳、一段显影!”
“吾乃概念!吾乃可能!吾乃……扎根于汝等心灵弱点的‘存在’本身!”
一道比之前更加尖锐、更加疯狂、充满了无尽怨毒与诡诈笑意的叠音,直接在谭行以及周围所有人的脑海中尖啸响起!
“吾将在此,重获新生!并变得更加强大!”
话音未落,那点米粒白光已然膨胀,化作一道苍白闪电,在所有人目眦欲裂的注视下,径直没入了谭行的眉心!
“谭行!!!”
朱麟和韦正发出绝望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萧破军目眦欲裂,想要调动力量,却引得自身残存罡气暴走,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姜断鸿骇然试图施展封锁术法,但灵力干涸,只激起一阵微弱涟漪。
太快!太诡!
这已非寻常的力量夺舍,更像是某种基于概念、认知与心灵漏洞的诡异寄生!
然而就在那苍白闪电没入谭行眉心的瞬间,谭行本人,却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困惑地,抬手挠了挠头。
“?”
他眨了眨眼,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疯狂扑来的同伴,以及远处满脸绝望的萧破军和姜断鸿,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茫然。
“你们……怎么了?”
他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后稍退了半步,仿佛在躲开伙伴们过于激动的扑抱。
而此刻,谭行的意识深处那片本应被无相邪神入侵、吞噬的识海空间里,堪称诡异的画面正在上演。
自称“概念”、不死不灭的无相邪神,那点苍白的灵光此刻正瑟瑟发抖地“看”着前方。
三道虚影,不知何时已静静矗立。
左首,一尊身影端坐于无尽的黄铜王座之上,脚下血海翻腾,滔天的杀伐与战意几乎凝结成实质,令无相如坠炼狱。
右首,一道没有固定形态的阴影缓缓蠕动,周身弥漫着无穷的低语与诡变,仿佛汇集了世间所有的谎言与谜团,正是赋予它生命的源头——万变之主。
而正中……
一尊笼罩在柔和金光中的身影,安然坐于似有若无的黄金王座上,只是静静投来一道目光。
没有威压,没有气息。
可那目光落下之时,无相却感到自己存在的每一缕概念、每一点可能,都在无声地崩解、湮灭!
“万……万变之主……颅骨之主……”
无相邪神的意念发出近乎崩溃的尖啸
“父神,血神冕下,还有这尊伟大存在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下一瞬。
仿佛被橡皮擦抹去的笔迹,又像被阳光蒸发的朝露。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那道曾自诩不灭的邪神意念,就在这三道虚影的“注视”下,彻底、干净地从谭行的意识海中……消失了。
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
外界。
谭行还在挠头,看着眼前表情从绝望骤然凝固、进而变得惊疑不定的伙伴们,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那个……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语气诚恳,眼神清澈。
全然一副状况外的模样。
就在众人发楞时,只见那点刚刚没入谭行眉心的苍白光芒,竟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仓皇无比地倒射而出!
它原先那诡诈嚣狂的气息荡然无存,只余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狼狈,活像一条被烧了尾巴的丧家之犬,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溃散。
显然,在谭行意识海里那“短暂一游”,它遭遇了某种远超理解的大恐怖。
逃!
必须立刻逃离那个看似普通人类的“怪物”!
根本来不及选择方向,也顾不得什么寄生大计,这道残存的邪神意念慌不择路,凭借着最后一缕本能,调转方向,朝着距离最近、正扑向谭行的朱麟眉心——狠狠钻去!
“糟了!”
朱麟汗毛倒竖,半空中无从闪避。
萧破军与姜断鸿心提到嗓子眼,却已救援不及!
电光石火间,朱麟周身陡然月华大放!
他感到丹田深处,一股沉寂已久的力量轰然苏醒!
而无相邪神刚闯入朱麟识海,便听见一声清冽而嚣狂的娇笑炸响
“无相!哈哈——你来得正好!”
“我正好饿了!”
苍白灵光剧烈一颤。
只见一轮皎洁弯月悬于识海之上,月梢坐着一道娇俏虚影,正托着下巴,笑吟吟地“望”过来。
无相邪神的意念几乎冻结
“月、之、痕——”
“你竟然没死!!!”
弯月之上,少女虚影轻轻晃着脚尖,闻言却咯咯笑了起来。
弯月之上,少女虚影轻轻晃着脚尖,闻言却咯咯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凌凌的,却透着股浸透着寒意。
“是呀……原本,是该死了。”
她托腮俯身,月光在眼底流淌,渐渐凝成一片冰冷的漩涡。
“若不是当年,你暗中算计,借万变父神赐你的‘无相之门’锁死我的月光权柄……”
声音渐低,字字如冰锥砸落
“我会被那个叫萧破军的人类,一击打到神格崩碎,不得不蜷进这凡人神魂深处,苟延残喘至今?”
她蓦地起身,月华随势暴涨,整片识海骤亮!
“无相——”
少女笑容一收,眼中寒芒迸裂
“你也有今天!”
“既然自己撞进来……就别想走了。”
纤白手指对着那点颤抖的苍白灵光,凌空一握。
月光如牢,轰然收束!
“你的概念,你的权柄……正好拿来——”
“补一补我本源的亏损。”
她轻舔嘴唇,笑得明媚而瘆人
“我可饿得太久了。”
无相只觉周身被月光彻底锁死,连意念都难以流转。
这一刻,祂真切感觉到——自己似乎被真的父神抛弃了。
原本的计划何等完美
开启无相之门,带领眷族渗透人类联邦,用诡计与混乱逐步蚕食,将一切都化为取悦万变之主的养料。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直到那个人类小子出现。
至今祂都想不通——无相之门乃万变之主亲赐,为何会被一个凡人破坏?
随后,门碎,权柄崩。
统武那老杂碎竟以生命为代价,强行扯出祂的本源。
永战与武法联手一击,打得祂只剩这一缕残念。
祂本还想附体寄生,慢慢恢复。
谁知那人类小子身上,竟同时盘踞着两位原初之神的气息,更有一尊连祂都无法窥探深浅的存在!
仓皇逃窜,随意择人附体——
却偏偏撞进了月之痕附体人类的识海!
命运……这便是命运么?
那位执掌命运、曾赐予祂恩宠的万变之主……
当真抛弃了祂?
月光牢笼越收越紧,无相只见那原本娇俏的少女身影,气息陡然变得邪异。
她的嘴角越咧越开,唇齿间流转着吞噬万物的幽暗,整张面容在月光中扭曲变形,逐渐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狰狞巨口,朝着祂笼罩而来!
死亡的阴影彻底攥紧了祂残存的意念。
“等等——月之痕!”
无相拼尽最后的力量,嘶吼声近乎尖啸
“合作!我们合作!你放我出去,我以本源父神之名起誓助你挣脱这凡人躯壳,重返本域!”
那巨口悬停了一刹。
月光之中,传来少女混合着讥诮与冰冷的声音,仿佛自深渊传来
“……合作?”
她低低笑了起来
“无相,你简直……天真得令人发笑。”
月光凝聚的巨口悬停,其深处传来她一字一顿的诘问
“当年你用无相之门锁死我权柄、看我被萧破军打得神格崩碎时……可曾想过‘合作’二字?”
“现在的你,不过是一缕仓皇逃窜的残念,连寄生谁都无法自主选择,只能撞进我的地盘……”
“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她微微前倾,月光化为无数细碎的冰棱,环绕着无相那点战栗的灵光
“没了万变之主赐下的无相之门,你还有什么?”
“凭你这缕残魂,助我挣脱这具凡胎?”
“还是凭你这点狼狈不堪的残念,能带我穿过人类天王镇守的长城……重返本域?”
月光骤然暴缩,杀意凛然
“你连自身都难保——”
“又拿什么,来跟我谈将来?”
那点苍白灵光剧烈闪烁,无相嘶声急道
“不!月狄斯——办法我有!只要合作,只要给我时间……我有十足把握带你回去!”
月光凝滞了一瞬。
少女——或者说,有着月之痕神位的月狄斯,轻轻“呵”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动摇,只有一片沉静到冰冷的了然。
“回去?”
她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味某种早已咽下的尘埃。
“无相,我不感兴趣了。”
月光自她周身流淌下来,不再是杀伐的牢笼,却更似一道隔开往昔的帷幕。
“死过这一次,我算是看透了。”
她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识海,望向某个遥远而虚无的方位
“那四位原初之神,看待我们……与看待蝼蚁何异?”
“我带领月光魔族征战无数时光,倾尽一切取悦万变父神……”
“可最终呢?我们不过是祂无尽岁月里随手摆弄的玩物,兴致过了,便可弃如敝履。”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刃
“月之痕已经死了。”
“死在你的算计里,死在萧破军的戟下,死在……父神漠然的注视中。”
月光在她手中缓缓收拢,不再是武器,而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月光魔族早已灭族,世间再无月之痕。”
她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属于旧神的涟漪彻底平息,只余下一片斩断过往的清明。
“从此只有月狄斯。”
无相闻言,灵光骤然炸开一片混乱的惨白,仿佛听见了比彻底湮灭更不可置信的亵渎。
祂竟不顾那凛然刺骨的杀意,残留意念迸发出一声扭曲到变形的怒吼
“月狄斯——你怎敢对父神不敬!怎么敢!!!”
那嘶吼中浸透着信仰崩塌般的惊怒与恐惧,甚至压过了对自身消亡的畏惧
“那可是赐予我们生命与存在的父神!若无万变之主,你我早该消亡在无尽岁月之中!”
月光之中,月狄斯缓缓抬起眼眸。
她脸上未见怒色,反而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讥诮。
“不敬?”
她轻轻重复,像在咀嚼一个早已无味的词。
“无相,直到此刻……你还活在那位为你编织的梦里,不愿醒来么?”
月华无声流淌,映着她平静到极致、却也冰冷到极致的容颜
“我死过一次了。”
“当我神格崩碎、眷族尽灭、像一缕残魂般蜷缩在这凡人识海深处苟延残喘时……”
“你所敬畏的那位父神,可曾垂眸一顾?”
她微微偏首,月光如薄纱垂落,声线轻缓,却字字如刃
“你的信仰,你的虔诚——”
“对祂而言,不过是一场随兴而至的游戏,一段可供玩味的余兴。”
“你费尽心力取悦祂,得到的永远只是梦境!”
月光温柔收束,杀意凝如实质
“而我,月狄斯……”
“已经不需要,再活在任何神祇的梦境里了。”
随即月狄斯不再言语,只轻轻抬手一招。
刹那间,属于朱麟一生的记忆光影,如涓涓溪流般在月光中浮现、铺展——
那是无数次在泥泞与血火中的拼搏,是黑暗中咬牙支撑的倔强;
是为同伴断后的义气,是扛起众人期望的责任;
是明知必死仍向前踏出的牺牲,是伤痕累累也不肯褪色的荣耀;
是长城之上年复一年的坚守,是废墟之中仍然捧出的、微弱的希望……
每一次抉择里,那些属于人类的、短暂却灼热的情感,像星辰般在记忆长河中闪烁。
“你看啊,无相。”
月狄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柔和。
她身侧,月光缓缓凝聚成朱麟的模样——不是真实的他,却是她眼中所映照的、灵魂的倒影。
她伸出手,指尖如抚流水般触碰那月光幻影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令人心悸。
“多么美好的灵魂。”
她垂下眼帘,月光在长睫上流淌
“人类生命短暂如朝露……可他们拥有的这些东西,你我执掌权柄千年,可曾真正体会过?”
无相怔怔“望”着那些流转的记忆光影,一幕一幕,鲜活得刺眼。
祂缓缓转向月狄斯。
眼前的月狄斯,低眉垂目,指尖抚过人类幻影时的神情近乎痴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那个为取悦万变之主残忍狠戾的月光女神模样?
此刻的她,更像……更像那些在祂漫长欺诈生涯中所见识过的、甘愿为情爱焚尽一切的凡人女子。
脆弱!荒谬!不可理喻!
“月狄斯……”
无相的意念颤抖起来,混杂着荒谬、恐惧与某种无法理解的愤怒
“你是本域南部之尊,和漆黑大日共同执掌白天与黑夜的夜之霸主!是执掌月光权柄、令本域生灵万族颤栗的上位神明!”
无相的意念因激烈情绪而波动不稳
“人类?贪婪、狡诈、短视卑劣——你久居本域,征伐四方,见过的凡人不过沧海一粟!你了解他们什么?!”
“是,我承认你寄宿的这具躯壳,灵魂确有几分罕见的光亮……可那不过是无尽沙海中的一粒微金,是亿万污浊中偶然的闪光!”
“月狄斯,你醒醒!你是神!岂可自甘堕落至此?!”
月光之中,月狄斯依旧轻抚着那道虚幻的侧脸,指尖流淌着温柔。
她甚至未曾抬眼,只轻声回应,话语里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平静
“那又如何?”
“有他一个,便足够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似月光穿透永夜
“我想看着他……陪着他。”
“直至他老去,与他一同死亡。”
“你……你……”
无相那点苍白灵光剧烈明灭,这位执掌欺诈、玩弄人心的邪神,此刻竟被噎得意念溃散,连一句完整的诡辩都拼凑不出。
唯有灵光无声的震颤,传递着信仰彻底崩塌的震怒,与近乎荒诞的失语。
“话已说尽,无相。”
月狄斯缓缓抬眼,目光从朱麟的幻影移向那点苍白。
她娇媚的脸庞上,温柔如潮水般褪去,陡然浮起一片冰冷刺骨的残忍。
“你该死了。”
月光在她指间流转,化为无形却致命的绞索
“正好——他因你的力量、因你的眷属而伤。”
“吞了你,他便能恢复,我不想再让他受伤了!”
无相的灵光骤然一缩!
是了……祂差点忘了。
眼前的月狄斯纵使背叛父神、沉沦凡情,可她终究是曾经执掌月光权柄的上位神明,是与自己为了取悦万变父神争斗了无数岁月的死敌!
对于这些争斗了无尽岁月的老对手……祂太了解月狄斯的手段了!
月光如寒渊倒卷,已封锁了每一寸退路。
“叛徒——!!”
无相幻化的苍白灵光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剧烈光芒,不退反进,竟朝着碾压而来的月光洪流狠狠撞去!
不是硬拼——而是在接触的刹那,灵光猛地自我撕裂!
绝大部分本源悍然迎向月光,如飞蛾扑火,只为挡住一瞬。
而最核心的一缕诡诈意念,却借着这自毁式的冲击,如毒蛇脱壳,从月光牢笼最细微的裂隙中疾射而出——
狠狠撕裂了朱麟识海的边缘,仓皇逃向外界!
祂竟不惜崩碎大半本源,只为挣得一线逃生的机会!
而外界,只一瞬之间。
意识海中无相与月狄斯惊心动魄的交锋与逃亡,于现实不过眨眼。
朱麟只觉得眉心微微一凉,随即那股诡异的入侵感便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发生。
他茫然抬眼,正对上周围众人惊疑未定、满含担忧的目光。
“我……没事?”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周身原本而躁动不稳的月华,此刻竟温顺地流转起来,如潺潺溪流般渗回体内。
紧接着,他浑身一震!
——伤势正在飞速愈合!
不仅如此,体内原本如淤塞河道般的灵气运转,陡然变得汹涌澎湃!
此前将天地间狂暴灵能转化为自身灵气时,总有些晦涩阻隔,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壁障。
而此刻,那层壁障轰然破碎!
心念微动间,周围天地灵能竟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向他周身毛孔,一入体内便自行淬炼转化,化为精纯灵气汇入丹田气海——
顺畅无比,如呼吸般自然!
突破了!
他竟然在这个关头……突破了长久以来的瓶颈!
“这是……”
朱麟自己都有些发懵,只觉周身灵气喷涌,境界壁垒松动的感觉清晰无比。
周围众人见朱麟先是茫然挠头,紧接着周身气势节节攀升、灵气流转圆融自如,哪还看不出端倪?
一时间,担忧尽化错愕,随即转为惊喜。
“突破了?!”
“这小子……练气之道这么牛逼?!”
然而远处,萧破军与姜断鸿对视一眼,眸中惊异一闪而过,随即同时沉凝。
不对。
萧破军一步踏至朱麟身侧,不由分说,五指已扣住其手腕。
雄浑如海的真元罡气化作涓涓细流,谨慎探入朱麟经脉,周游脏腑,直抵识海
却空空如也,一无所获。
那股阴冷邪异的残留气息,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入侵只是错觉。
可萧破军征战一生,何等敏锐?
越是干净,越不寻常。
他与姜断鸿目光一触即分,已明彼此所想。
“武法,后续清场、收敛遗泽、安抚民众之事,你统筹。”
萧破军语速快而沉,不容置疑
“划开通道——我带这小子去找‘感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只二人可闻
“无相……潜藏诡谲,我不擅长探查。”
姜断鸿颔首,并无多言,抬手并指如剑,当空一划——
“嗤啦!”
空间如布帛撕裂,一道边缘流转着混沌光晕的幽深裂缝骤然绽开,内里传来遥远而不稳的空间波动。
萧破军瞥了一眼不远处被谭行紧紧抱在怀中、生机微弱的谭虎,无声一叹。
随即不再犹豫,拽住尚有些发懵的朱麟,身形一闪,便没入那空间裂缝之中。
光影流转,裂缝瞬息合拢。
只剩原地微微荡漾的空间涟漪,与众人心头骤然悬起的、更深的不安。
北疆兵部家属区,甲字独栋公寓内。
秦怀化坐在轮椅上,手中的战术终端正传出前线战报平稳的播报声。
“……主要威胁已清除,邪能反应正在消散,各部按预案展开善后。”
他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一直紧绷的肩背终于松懈下来。
遥控轮椅转向窗边,晨光正穿透云层,天际那道撕裂的空间裂缝也在渐渐弥合。
远处战场上那股令人窒息的邪异威压,确确实实正在消褪。
赢了。
真的赢了。
一抹由衷的喜悦涌上心头,他喃喃低语
“结束了……我们,赢了。”
他拿起战术终端,想再听一听具体细节。
就在这一刹那——
眼前似有白光一闪!
细微得如同错觉,迅疾得不及瞬目。
秦怀化只是下意识眨了眨眼,没有任何异样感觉,甚至未察觉自身双眸曾在那一瞬变得彻底苍白,又迅速恢复正常。
然而,他的意识深处——
一点残破不堪、明灭欲熄的苍白灵光,正瑟瑟蜷缩在角落。
“无相……无相……无形……无相……”
微弱的意念波动着,充斥着劫后余生的癫狂与怨恨
“吾……会回来!”
正是无相!
祂在朱麟识海中自爆大半本源,挣得一线生机,那最核心的一缕诡诈意识仓皇逃出。
刚脱离虎口,便感知到冥冥中一丝微弱的、却同根同源的关联——
那是祂昔日随手播撒、附于某个人类身上的些许“无相之力”的痕迹。
生死关头,祂毫无犹豫,彻底舍弃了仅存的、无法维系形态的本源力量,将全部意识与存在烙印,强行显化、寄托于那点早已被遗忘的“种子”之上!
如同即将溺毙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又如孤魂凭依早已遗忘的旧日信物。
以这种诡谲到极致、也侥幸到极致的方式……
祂竟真的,在这具看似寻常、毫不设防的凡俗躯壳之内——
暂且,蛰伏了下来。
但代价,惨重到无以复加。
祂残存的力量已彻底耗尽,那曾随意编织谎言、玩弄人心、操弄欺诈的权柄,也随之崩散无形。
祂所创造的眷族,早在无相之门碎裂时便已烟消云散。
如今,只剩下这一缕连形态都无法维持的残破意识,在陌生的识海角落苟延残喘。
昔日在神域令人闻风丧胆、在人类世界掀起无数诡谲灾祸的无相邪神……
竟已虚弱如风中残烛。
此刻,莫说人类天王,便是一个刚刚修炼出真气、初窥门径的低阶武者,若有所察觉,恐怕都能轻易将祂这缕意识……彻底掐灭。
绝对的弱小,与曾执掌的“无相”权能,形成了绝望而讽刺的对照。
祂“蜷缩”着,连怨恨都显得无力,唯有最深处一点不甘的毒火,在寂静中阴燃。
而外界——
秦怀化只是揉了揉略有酸涩的眉心,浑然未觉。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晨晖落在他身上,温暖而平和。
仿佛漫长的黑夜,真的已经过去。
(第二卷《北疆风暴·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