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夫妇住的那间板房,木门上敞开着,
“周老师?周师母?”
顾昂眉头微皱,紧走两步跨上台阶,一把推开门,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灶坑里连点草木灰的余温都没了,显然已经熄了好几天,
最让顾昂惊诧的是,木板床上,此刻空空如也,
老两口的铺盖卷、平时用的几个破瓷缸子、甚至是墙角堆着的几本旧书,全都不翼而飞了,
整个屋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是咋回事?难道是出事了?”
顾昂心头一紧,
在这特殊的年月,下放人员突然连人带铺盖消失,往往意味着被带去了更艰苦的地方,
就在他站在门口,眉头紧锁地思索时,隔壁板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干瘪老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个破铁丝勾子,
这是在废品站看大门兼干杂活的老孙头。
他看了看顾昂,又看了看那间空屋子,操着一口浓重的鼻音问道:
“小伙子……你是来找老周两口子的吧?你可是姓顾?”
“大爷,我是顾昂,您知道我?”
“我是这里的门房,姓孙,老周他们跟我提起过你。”
“孙大爷,周老他们人呢?咋屋里全空了?出啥事了?”
顾昂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老孙头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前院没人注意这边,
这才从小袄的内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递给顾昂:
“别急别急,没出坏事儿。老周他们啊……被调走了!
前天县里来了辆吉普车,说是上面政策有变,老周的事情搞清楚了,直接给调回省城去了。”
老孙头把纸条塞进顾昂手里:
“老周临走前,眼圈红红的。他说他不知道你家具体住在哪条山沟里,没法去跟你当面道别。
但他算准了你肯定还会来送吃的,就给俺留了这个地址,
他千叮咛万嘱咐,说要是顾小哥找来了,一定要把这地址交给你,
还说大恩不言谢,以后你要是有机会去省城,务必去找他。”
“回省城了?”
听到这几个字,再看看手里写着的地址,顾昂悬在半空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周老夫妇能惊动县里派车来接,还直接调回省城,这绝对是有了新的转机!
老两口要是再在这废品站的破板房里熬上一年半载,非得把老命交代了不可,
如今能回省城,那就算是彻底跳出火坑,苦尽甘来了。
而且对方能留下这个地址,说明心里记挂着他,以后去省城了,没准还能见上一面。
“这就好,这就好啊……”
顾昂把纸条贴身收进怀里。
“小伙子,老周两口子这是熬出头喽……俺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老孙头靠着门框,眼神有些黯淡,被寒风一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顾昂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心里闪过一丝恻隐。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卸下背后的背篓,
他掏出了一个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的山薯,
“孙大爷,天冷,您回屋歇着去吧,这东西您拿着。”
顾昂走上前,将大山薯塞进了老孙头的手里。
老孙头浑身猛地一震。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比他拳头还大的山薯,眼睛瞬间就红了,
在这个缺吃少穿的年月,这么一个甜山薯,就是救命的!
“这……这……小伙子,这使不得啊!这你留着自个儿吃吧!”
老孙头哆嗦着嘴唇,大喜过望之下,本能地想要推辞,可那双手却舍不得松开,
“拿着吧,大爷。算是感谢您帮周老传信,别让人瞧见了。”
顾昂没再多做停留,重新背起背篓,转身走出了废品站。
身后,老孙头捧着山薯,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顾昂的背影千恩万谢。
离开了废品站,顾昂脚下一拐,顺着一条隐蔽的小道,朝着黑市走去……
穿过几道明暗交替的暗哨,顾昂轻车熟路地摸进了废弃的林场中转站,
角落里生着个火盆,几个人影正压低了声音、操着黑话在进行着以物易物的交易,
顾昂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一个正搓着手跺脚的干瘦男人,
串鸡王传福,这片黑市里消息最灵通的“倒爷”,
只要有钱有物,不管是工业券、粮票,还是山里的野货,他都能给你变现或者换成你想要的东西。
“串鸡!”
顾昂走上前,伸手在王传福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王传福正被冻得嘶嘶吸着凉气,冷不防被人一拍,吓了一跳,手下意识地就往腰间摸去,
等他回过头,看清来人是顾昂时,那张干瘦的脸上立刻换上谄媚和惊喜的笑容。
“我的亲爷爷哎,可是有段没见着您了!”
王传福赶紧把顾昂拉到避风的角落,一双精明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顾昂,谄笑道:
“小哥,今儿个是刮啥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
可是有日子没见您露面了,咋的,今天带来啥尖货了?”
王传福对顾昂那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别人来黑市都是拿点干瘪的红薯干或者几尺布票换粗粮,
这位爷倒好,每次出手,不是上好的野味就是罕见的大鱼,
在王传福眼里,顾昂就是座移动的宝库。
顾昂笑了笑,也不废话,直接把背篓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掀开了上面盖着的草帘子,
“嘶!”
王传福只看了一眼,便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可是后座子的野猪肉!还有这么大的胖头?!”
王传福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
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缺油水的时候,
这东西拿到黑市上,那就是硬通货,能换老鼻子的细粮和工业券了!
“小哥,您这是打算咋换?要钱还是要票?”
王传福激动得直搓手。
“不换。”
顾昂看着王传福那副样儿,嘴角微微一挑,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不换?”王传福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
“小哥,您别逗兄弟了,拿来鸽子市不换,难不成是来展览的?”
“这五斤野猪肉,还有这两条鱼,是送给你的。”
“啥?!”
王传福整个人都傻了,结结巴巴地说道:
“送……送给我?!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