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木屋营地。
新砌好的沼气灶上坐着水壶,虽然火关了,但余温还在。
大火炕烧得滚热,那热气顺着炕席透上来,把人烘得懒洋洋的。
林晚秋盘腿坐在炕头上,手里拿着一件幼薇的小棉袄,正就着灯光缝补着袖口开线的地儿,
林幼薇没在炕上,她搬了个小板凳,趴在窗台上,
用手抹去玻璃上的一小块霜花,把眼睛凑过去,眼巴巴地看着外面的黑夜。
“姐……顾大哥咋还没回来啊?”
小丫头嘟囔着,语气里满是依恋。
“快了。今儿个去公社送礼,肯定得耽搁一会儿。”
林晚秋头也不抬地说道,但手里的针线活却慢了下来,显然也是在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外面刮风的声音,
“姐姐……”
林幼薇忽然回过头,把下巴搁在椅背上,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丝鼻音
“我想咱爹咱娘了……还有大哥。”
这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林晚秋的心尖上。
她拿着针的手猛地一顿,尖锐的针尖差点扎破了手指,
“往年这时候,在老家……”
小幼薇并没有察觉到姐姐的异样,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小脸上写满了落寞
“爹都在灶披间里炸丸子,炸藕夹,满屋子都是油香味儿,
我就在旁边偷吃,爹从来不骂我,还专门挑个大的塞我嘴里。”
“娘就在堂屋里剪窗花,贴对联。大哥还会给我买那种喔喔叫的糖人……”
“姐,你说……他们现在在哪啊?
他们有没有吃上饺子?会不会……会不会已经……”
“薇薇!”
林晚秋猛地打断了妹妹的话,声音有些发抖,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给憋了回去,
她是姐姐,她不能哭,更不能在妹妹面前露怯。
“别瞎想。”
林晚秋招了招手
“过来,到姐这儿来。”
小幼薇乖乖地爬上炕,钻进了姐姐的怀里。
林晚秋紧紧搂着妹妹的身子,柔声安慰道
“爹娘吉人天相,肯定没事的。大哥手艺好,还学过功夫,到哪都有口饭吃。
他们现在肯定也在想咱们,希望咱们过得好。”
她摸着妹妹的头发,
“咱们现在有顾大哥,有这么暖和的屋子住,有白面馒头吃,不挨冻,不挨饿。
这日子比起咱们刚逃出来那会儿,那是天上地下。
咱们得惜福,得把日子过好了,等爹娘找来了,看着咱们胖乎乎的,他们才高兴,对不对?”
“嗯……”
幼薇吸了吸鼻子,在姐姐怀里蹭了蹭
“姐,我知道了,我不哭,我有姐夫,还有姐,我不怕。”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每逢佳节倍思亲的酸楚,
却像是这冬夜的寒气一样,丝丝缕缕地侵蚀着身心,怎么也挡不住。
就在姐妹俩相拥取暖,沉浸在淡淡的伤感中时。
“叮铃铃——!”
院门口,那个顾昂特意挂在树干的铜铃铛,突然发出了一串清脆悦耳的响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简直比仙乐还要动听,
紧接着,是一阵熟悉的、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
“是顾大哥回来了!”
林幼薇像个弹簧一样,瞬间从姐姐怀里蹦了起来,
脸上那点愁云惨雾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喜,
“慢点,把棉袄披上!”
林晚秋也是一脸喜色,赶紧抓起旁边的大棉袄披在身上,又给妹妹裹了一件,两人连鞋都顾不上提好,趿拉着棉鞋就兴冲冲地往外屋跑。
厚重的木门被林晚秋用力拉开。
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但这丝毫没有阻挡她那热切的目光。
“顾大哥,你可算回……”
林晚秋的话刚说了一半,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借着屋里透出去的昏黄灯光,还有顾昂手里那把雪亮的手电筒光芒。
她看见,在顾大哥那高大的身影后面,还站着两个人。
两个裹着军大衣,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人影。
虽然看不清脸。
但是……
那个稍微高一点的,即使穿着厚衣服也习惯性有些佝偻着背的身影,
那个矮一点的,站着都需要人搀扶,身形消瘦的身影……
太熟悉了。
那种熟悉感,是流淌在血液里,刻在骨头上的,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晚秋感觉整个人都有些发晕。
旁边的林幼薇也傻了。
小丫头张着小嘴,愣愣地看着那两个身影,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而在门外。
林灶发和杨秀琴老两口,此时也是浑身僵硬。
他们看着门口站着的这两个姑娘。
大闺女穿着红底碎花的棉袄,脸色红润,眉眼间的温婉,正是他们日思夜想的晚秋啊!
小闺女长高了,也胖了,穿着新做的小罩衣,看着跟个瓷娃娃似的,正是他们的小心肝幼薇啊!
这一刻。
风停了,雪住了。
双方都瞪大了眼睛,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对方,谁也不敢先开口,
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生怕只要一出声,这美好的画面就会像肥皂泡一样,“波”的一声碎了,醒来后依旧是那冷冰冰的现实。
只有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回荡,却怎么也吹不散这浓得化不开的亲情羁绊。
顾昂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看着这两对因为巨大的惊喜而陷入呆滞的亲人,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扰他们的温情,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退到了门廊的阴影里,位置完全让给了这一家四口,
这是属于他们的时刻。
终于。
不知过了多久,
林幼薇那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哭腔,
打破了寂静
“爹……?娘……?”
这一声呼唤,就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这冰天雪地里积压已久的情感,
所有的禁锢,所有的不敢置信,在这一刻统统崩塌,
“薇儿!秋儿!”
杨秀琴再也忍不住了。
她扔掉了手里的拐棍,也不管腿走得利不利索了,
跌跌撞撞地就往门口扑去,嘴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的女儿啊——!”
“娘!”
林晚秋眼泪夺眶而出,像是决堤的洪水,
她一把抱住了扑过来的母亲。
“老婆子!闺女!”
林灶发这个一辈子坚强隐忍的汉子,此刻也是老泪纵横,
张开双臂,把母女三人死死地揽进了怀里。
“爹!娘!呜呜呜……”
林幼薇钻进父亲的军大衣里,放声大哭,那是受尽委屈后终于找到依靠的宣泄。
一家四口,
在这温暖的木屋前,紧紧地抱成了一团。
哭声、笑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空旷的荒野上回荡,久久不息。
顾昂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眼眶也微微有些发热。
他弯下腰,轻轻提起林灶发掉在地上的行李,拍了拍上面的雪,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