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宽窄巷子旁的一家百年老字号火锅店。</br>正月初二的清晨，整座城市还沉浸在慵懒的年味儿与薄雾之中，这家通常要到中午才开门迎客的顶配老店，今天却破例在早上八点就挂出了“暂停营业、内部包场”的牌子。</br>二楼最宽敞的“天府”包厢里，热气腾腾，红油翻滚。</br>九宫格的纯牛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诱人的红泡，花椒的麻、辣椒的辛、混合着老卤的醇香，化作实质般的烟火气，将包厢里的每一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br>“哎哟喂，我的亲娘咧，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br>胖子穿着解家伙计刚送来的特大号纯棉家居服，整个人瘫在宽大的太师椅上。</br>他面前的骨碟里堆满了毛肚、黄喉和鸭肠的残骸，手里还端着一碗冰镇唯怡豆奶，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喟叹。</br>“在水底下泡了半宿，又在古代跟那帮青铜破铜烂铁拼了命，胖爷我这几百斤的神膘都缩水了。天真，你多吃点！你看你现在瘦得，下巴尖得都能犁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古蜀国天天吃斋念佛呢！”</br>坐在他旁边的吴邪，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埋头苦吃。</br>整整半年！</br>在三千年前的那个鬼地方，哪怕他混成了“天眼国师”，吃的最顶级的食物也不过是些清水煮肉、撒点粗盐，连个孜然都没有，更别提辣椒了。</br>这一口地道的老成都火锅下肚，辣得他眼泪花都出来了，却怎么也停不下筷子。</br>“你懂个屁……”</br>吴邪一边吸溜着被辣得通红的嘴唇，一边含混不清地反驳。</br>“那叫保持国师的仙风道骨……嘶，这牛肉真嫩，小哥，你也来点！”</br>张起灵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连帽卫衣，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br>他没有加入抢食的战局，只是默默地将吴邪夹给他的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br>那双淡漠的眸子里，映着沸腾的红油锅，竟然也沾染了几分久违的暖意。</br>在这乱糟糟又温馨至极的氛围中，黑瞎子和苏寂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br>苏寂穿着一件柔软的白色高领毛衣，长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br>经过了鸭子河畔的彻底融合，此时的她，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随时会“闪烁”消失的虚无感。</br>眉心那枚象征着轮回大道的四色印记已经隐入皮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返璞归真、却又深不可测的内敛气场。</br>“张嘴。”</br>黑瞎子手里拿着一双公筷，将一片烫得刚刚好、微微卷曲的极品鲜毛肚在干碟里滚了一圈，极其自然地递到了苏寂的唇边。</br>苏寂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那碟蘸料上，清冷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br>“放心，一根香菜都没有。”</br>黑瞎子看着她的微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宠溺的坏笑，那双藏在崭新金丝墨镜后的眼睛里满是邀功的意味。</br>“瞎子我可是用这双拿枪的手，把你这碗料里的香菜末，一颗一颗挑得干干净净。这待遇，古代的皇帝老儿都享受不到。”</br>听到这话，苏寂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br>她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直接就着黑瞎子的筷子，将那片脆嫩的毛肚咬进了嘴里。</br>红油的醇香和毛肚的爽脆在口腔中炸开，苏寂优雅地咀嚼着，感受着这真实到了极点的人间烟火。</br>“手艺勉勉强强。”</br>苏寂咽下毛肚，拿过纸巾轻轻印了印嘴角，语气慵懒。</br>“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以后我这御用布菜太监的位置，就留给你了。”</br>“太监可不行。”</br>黑瞎子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贴上了苏寂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的诱惑。</br>“我这人野心大，怎么也得混个‘皇夫’当当。毕竟，咱们彩礼都过了明路的，是不是，女帝陛下？”</br>他的目光落在了苏寂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黑钛合金戒指上，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br>苏寂被他这没皮没脸的情话惹得耳根微微发烫，正准备在桌子底下给他一脚，一阵极其刺耳的特制手机铃声，突然打破了包厢里融洽的气氛。</br>是黑瞎子那台防水防爆的卫星电话。</br>听到这特定的铃声，黑瞎子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吴邪和胖子也默契地停下了筷子，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br>“花儿爷，怎么了？壁画的事儿摆平了？”</br>黑瞎子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br>电话那头，解雨臣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与优雅，甚至透着一丝极其罕见的疲惫与凝重。</br>“壁画的事我让解家公关部去压了，对外宣称是现代人的恶作剧涂鸦。我找你们，是因为出大事了。”</br>解雨臣深吸了一口气，背景音里传来仪器滴滴答答的急促声响，似乎是在某个医疗室里。</br>“瞎子，吴邪，你们立刻飞长沙。我派去湘西十万大山里追踪汪家残党的那支精锐小队……全军覆没了。”</br>“全军覆没？！”</br>吴邪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手边的茶杯，茶水洒了一地。</br>“小花，你派去的可是解家‘红字头’的伙计！那帮人全副武装，哪怕是遇到成建制的正规军都能全身而退，汪家已经被我们打散了，哪来这么强的战斗力？”</br>自从汪家本部的运算中心被铁三角捣毁后，汪家这个庞大的组织分崩离析。</br>残留的那些余孽化整为零，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躲藏在世界各地。</br>解雨臣一直在动用九门的情报网清剿他们，照理说，这些丧家之犬根本不可能拥有成建制消灭解家精锐的实力。</br>“如果他们用的是枪械，我的人绝对不会输。”</br>解雨臣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深的寒意。</br>“但我刚才见到了队里唯一拼死逃回来的伙计，阿豹。他不是被子弹打死的，他是……异变而死的。”</br>“异变？”</br>黑瞎子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br>“什么意思？中了瘴气还是尸毒？”</br>“都不是。”</br>解雨臣的声音微微颤抖。</br>“阿豹逃回长沙盘口的时候，身上没有一道外伤，只是发着高烧，神志不清。我让医生给他抽血化验，抽出来的血……是绿色的！”</br>包厢里的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br>“更恐怖的是，就在抽完血不到五分钟，阿豹当着我的面，身体开始迅速硬化、结晶。最后，他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蝉蛹一样，从脊椎处‘咔嚓’一声裂开了！”</br>“里面没有内脏，全都是……密密麻麻、散发着金属光泽的未知蛊虫！那些虫子吃空了他的身体，试图向外扩散。我不得不让人用喷火器直接把整个医疗室烧成了灰烬！”</br>“呕……”</br>胖子听到这极具画面的描述，再看着面前红通通的翻滚火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连苦胆都吐出来。</br>“卧槽，这他娘的也太恶心了吧！人变虫窝？异形啊！”</br>吴邪的脸色苍白如纸。</br>他太了解汪家了。</br>“信仰崩塌后的汪家，已经彻底疯了。”</br>吴邪死死咬着牙。</br>“他们以前追求的是运算未来的规律，现在运算中心没了，他们把寻找‘长生’的执念，转移到了更加阴暗和极端的生物技术上。他们把现代基因学和苗疆最古老、最恶毒的蛊术结合了！”</br>“不仅如此。”</br>解雨臣补充道。</br>“阿豹在临死前，一直重复着一句话：‘别进去……他们在找终极蛊王……他们要造神……’”</br>“终极蛊王。”</br>苏寂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过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br>她的动作极其优雅，但随着她的动作，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威压悄然在包厢内弥漫开来。</br>“拿活人当器皿，炼制生化蛊虫。这帮跳梁小丑，真把人命当成他们实验的耗材了。”</br>苏寂站起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怒火，只有属于上位者看向死物般的绝对冷酷。</br>刚刚融合完整的【轮回印】，让她对“生与死”的规则有了绝对的掌控力，而汪家这种强行扭曲生命形态、逆天改命的恶劣行径，无疑是对她这位冥帝最大的挑衅。</br>“胖子，别吃了。”</br>黑瞎子极其默契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皮衣，随手甩在肩膀上。</br>他顺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而是转头看向了苏寂。</br>“走吧，祖宗。你刚拿了全套的‘生死簿’，功德圆满。也是时候让这帮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疯子见识见识，什么叫作真正的阎王点卯了。”</br>胖子哀嚎一声，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还没捞完的毛肚，悲愤地抹了一把嘴：</br>“这帮孙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胖爷我吃火锅的时候来！等到了湘西，胖爷我非把这帮玩虫子的王八蛋扔进油锅里炸个外酥里嫩不可！”</br>……</br>三个小时后，一架印着解家私人标志的湾流商务机，在成都双流机场的特殊跑道上呼啸升空，直刺云霄。</br>机舱内，气氛凝重。</br>吴邪正对着解雨臣发来的现场照片和化验数据进行疯狂的分析。</br>张起灵闭目养神，默默地保养着那把刚从三千年前带回来的黑金古刀。</br>黑瞎子坐在苏寂旁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有些微凉的指尖，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细腻的肌肤。</br>“苗疆十万大山，那地方的瘴气和毒虫，可比长白山的雪崩还要恶心人。”</br>黑瞎子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关切。</br>“你刚才强行融合了第四页，神魂稳固了吗？要是不舒服，到了长沙你就在解家盘口坐镇，我们去趟这趟浑水。”</br>“怎么，看不起我？”</br>苏寂微微侧头，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模样，反手扣住了他的五指，十指交缠。</br>“我连三千年前的时空乱流都撕碎了，还会怕几只虫子？”</br>苏寂的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眉心处，一抹灰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br>“这一次，我要让汪家知道，他们苦苦追寻的长生，在真正的死亡法则面前，连个笑话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