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蔷、何赛菲和陶惠敏好不容易抢到一块小桌板,也赶紧埋头写了起来。不同于何赛菲和陶惠敏的奋笔疾书,萧蔷正抓耳挠腮、一脸为难。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该选哪个角色才好,急得鼻尖都冒了薄汗:“选啥好啊?平儿太琐碎,我耐不住性子。香菱又太柔弱,我演不出那股劲儿.......”抱怨声刚落,萧蔷无意间抬头,猛地发现对面两人的稿纸都快写满了。“我靠!不是吧,两位!”她腾地坐直身子,直接到两人中间。她先扒着何赛飞的纸边看,视线落在角色名上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喂!赛菲,你这野心也太大了吧?秦可卿!这角色可是兼美,既要妩媚又要端庄,你敢接?”何赛飞握着笔的手没停,只是侧头冲她勾了勾唇角。这小半年的准备,让她早就盯准了秦可卿这个角色,她敢说,整个越剧团没人比她更懂秦可卿。萧蔷没从何赛飞那得到回应,又急急转向陶惠敏。还没看清角色名,两行娟秀的字迹先撞进眼里:“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闱。”“卧槽!”这两个字几乎是从萧蔷喉咙里蹦出来的,她一把按住陶惠敏的手腕,声音都发颤了:“小陶,你这是要上天啊!林黛玉都敢选?!”陶惠敏被她喊得脸颊泛红,连忙抽回手按住稿纸,腼腆说道:“我就是觉得跟这个角色挺有共鸣的,想试试嘛。”“你俩牛!我比不了!”萧蔷摆了摆手,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抓耳挠腮。又过了十分钟,陶惠敏已经将林黛玉的理解跃然纸上。她寻思了下,看纸张还剩些空的位置,写下了一首六一哥在信中曾写给过她的诗。【当我行走时,我并不移动。相反,是街道在行走,在消逝。房屋在我身后合拢,像水。我让自己消失。我无法被触摸,无法被改变。我过去常常这样安慰自己。】此时的排练室里,已有不少人完成了文稿,将稿子交给工作人员后,在胸前贴上专属编号,便陆续站到镜头前开始表演。整个过程没有评委即时点评,没有现场指导。每人只有三分钟时间,展示完毕就立刻换下一人,气氛紧张。何赛菲比陶惠敏早几分钟完成,交稿后没过多久,就听见工作人员喊:“27号,何赛菲”。前一个表演的姑娘垂着头下台,嘴角抿得紧紧的。显然对自己的表现并不满意,无形中又给等候的人添了几分压力。何赛菲从容地在胸前贴上27号标牌,提起裙摆走到镜头中央站定。她深吸一口气,水袖轻扬,开口便是一句婉转悠长的唱词,瞬间让台下私语的人群安静下来,纷纷抬眼望去:【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年华似水去不返,只怕是春尽花残惘然。】台下的罗团长猛地直起腰背。何赛菲的唱功在小百花本就是佼佼者,这一点她早已知晓。但让她意外的是,何赛菲既没选自己最拿手的《五女拜寿》,也没唱团里排练最多的《双珠凤》,反倒选了《还魂记》的选段。这《还魂记》可不是小百花的常规排练曲目。还是去年剧团去沪市交流时,看静安越剧团的戚派名旦周雅琴表演的,她们团里连完整的曲谱都没有。“莫非是静安越剧团那边递了橄榄枝?”罗团长心里犯起嘀咕,眼神却紧紧锁在台上的何赛菲身上。何赛菲全然不知团长的猜测,她只是清楚,关于秦可卿的专属越剧曲目极少。《葬花》《题帕三绝》皆与黛玉绑定,用来竞选秦可卿实在不合时宜。思来想去,她觉得杜丽娘与秦可卿有着相似的悲剧命运。同样风华绝代,同样为情所困,便选定了这段唱词。为了唱好它,她特意写信请教了静安越剧团的姐妹,反复打磨了近半个月。“悲,春光如许;痛,难觅良缘”,最后一句唱词落下。她水袖一收,身形微侧,眼底恰到好处地泛起一层水光,将那份怅然与凄美演绎得入木三分。台下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连选角组的李主任都放下笔,轻轻点了点头。罗团长更是止不住地颔首。何赛菲鞠躬下台时,恰好与陶惠敏对视,她冲陶惠敏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陶惠敏握紧了手中的稿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马上,就轮到她了。没一会儿,前面两人表演完毕后,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30号,陶惠敏。”陶惠敏便深吸一口气,未穿戏服的她素面朝天,却带着一股天然的清雅之气,缓步走到镜头前。台下的萧蔷攥着拳头替她紧张。何赛菲也微微坐直了身子。她以为陶惠敏会唱《葬花》的越剧选段。可陶惠敏站定后,既未亮开越剧的唱腔,也未做任何身段铺垫,只是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蒙上一层淡淡的愁绪。“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一句清唱骤然响起,调子不同于任何一段已知的越剧曲目,旋律婉转低回,带着穿透人心的哀伤,瞬间让喧闹的排练室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打在了陶惠敏身上,连刚端起茶杯的罗团长都顿住了动作,眉头微微蹙起。这曲子,她从未听过。不是越剧的传统曲目,甚至连唱腔都不是,调子太新了。反而有种融合了民族唱法和美声唱法的感觉。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先是何赛菲唱了剧团里没排练过的《还魂记》,这陶惠敏唱的甚至不是越剧。随着陶惠敏又唱了几句。字头有力,字腹过渡均匀,字尾清晰,同时声音靠前且清亮,带着自然淳朴的质感。虽不似戏曲,但从歌唱艺术来看,绝对是一首佳作。罗团长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这小姑娘的性子本就没那么活泼,半年前开始,更是收敛了少女心性,平日里除了排练就是看书。怎么突然就一鸣惊人了?选角组的张主任看到的东西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同。他看到的是这位女同志不仅歌声动听,在表演层面上,比歌声更让他悸动。来越剧团之前,他也是去过不少其他剧团。想竞选林黛玉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也见过太多刻意模仿黛玉“悲戚”的演员。要么过于做作,要么流于表面,可陶惠敏不同。她唱到“独倚花锄泪暗酒,洒上空枝见血痕”时,声音里的哽咽不是演出来的,眼底的水光也不是硬挤的,仿佛她真的就是那个惜花伤己的林姑娘。而电视剧,最重要的显然是演,而不是唱。这个姑娘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可见她不仅聪明,又能将自己的优势完全展现出来。而在台上的陶惠敏,可不是灵机一动。她为这一刻准备了太久!这首《葬花吟》,在私底下不知道练了多少遍。就连唱歌时的神态,身段动作,乃至情感投入都总结了一套特别的方法。尤其是情感投入方面。她严格按照六一哥教她的表现派方法。采用“移情”的方式,进行代入式的表演。这首《葬花吟》的情绪曲线整体呈:“平缓沉郁→逐步递进→高潮悲怆→回落怅惘”的走势。以“悲”为核心基调,随歌词意象和旋律起伏层层推进。那她脑海中,便随着歌词进行想象。像是“平缓沉郁”这个阶段,她便想象着,自己和六一哥数年未见,两地分割,相思,寂寞便充斥了心头。眉头不自觉就了起来。等到中段,从“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到“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她就让自己想象,六一哥早就有了家室,没有告知她。还一直欺她,瞒她,骗她,直到被她发现。“叹”转向“怨”。到了高潮阶段,“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她则想象参加伍六一的喜宴。不由悲从中来,急促悲怆,痛彻心扉,情绪到达了顶点。这一套循序渐进又富有层次的表演,给张主任都看呆了。这特娘不就是林黛玉本玉么?不仅是张主任,在场的人无不惊愕。萧蔷咽了咽口水,拽了拽何赛菲的袖子,道:“这就是你俩说的没做准备?”何赛菲望向陶惠敏眼中也闪过了复杂的光芒,不禁呢喃着:“这也是你那位六一哥教的么?”到了尾声,悲伤的情绪要先达到顶点,然后迅速回落,往回收,悲中要体现一丝释然之感。陶惠敏则想象着,她在喜宴上去给新郎新娘敬酒,发现新娘是闺蜜何赛菲。一瞬间,悲伤的情绪酝酿到了顶点。可想到是何赛菲又没那么不能接受。怅然、哀叹、命运无常......“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当最后一句唱词落下,陶惠敏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何赛菲,缓缓垂下手,身形微微颤抖,仿佛还沉浸在那份悲恸里。一瞬间,何赛菲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小陶看她的眼神怎么如此哀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