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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内参片(新年快乐)

    接下来两天,伍六一并未放弃。他托了几位朋友,顺着“乐家养子”和“可能从事文艺工作”这两条线,细细打听。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摸到了一点模糊的踪迹。那位郭宝长,如今人不在BJ,据说...协和别墅门口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开,红纸屑像雪片一样扑簌簌落在青砖地上,混着初夏微燥的风,扬起一股硝烟与喜庆交织的气息。刘婶子一嗓子喊完,胡同口霎时涌出七八个熟面孔——拎着搪瓷缸子的老张头、抱着孙子的李嫂、蹲在台阶上卷烟叶的赵爷,还有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裤、胳膊上还沾着机油印的王师傅。他们不是从马厂胡同来的,是打老远听见消息就赶来了,有人手里攥着刚蒸好的糖糕,有人兜里揣着晒干的酸梅,还有人肩上搭着条新毛巾,说是给“文曲星”擦汗用的。伍六一刚提着两大包行李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婶子已风风火火扑上来,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哎哟我的乖乖,这胳膊都练出筋来了!瞧这气色,比出国前还亮堂!”她踮脚凑近,鼻尖几乎蹭到伍六一耳根,“听说你在纽约跟洋人拍电影?还跟那个……那个……”她忽然卡壳,急得直拍大腿,“就是演《E.T.》那个导演!”“斯皮尔伯格。”伍六一笑着接话。“对对对!斯皮尔伯格!”刘婶子一拍掌,嗓门更高了,“那可是美国的‘金蟾蜍’!咱胡同口老孙家闺女在使馆当翻译,说人家拍一部片子挣的钱,够买下咱们整条马厂胡同!”她忽而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往左右一瞥,拽着他袖子往院里拖,“快进屋!你爸早等急了,昨儿半夜三更还在书房翻你小时候写的作文本呢!”伍六一被簇拥着穿过影壁墙,协和别墅的小院还是老样子:西边石榴树结了青果,东角那架紫藤虽过了花期,枯枝却盘虬如龙,缠着竹架伸向二楼阳台。可再往里走,他脚步却顿住了。客厅门敞着,里面没开灯,只有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尽头,父亲伍国栋正背着手站在一幅画前。那不是寻常的山水或仕女图,而是一幅手绘地图——泛黄宣纸上,墨线勾勒出清晰的北美西海岸轮廓,旧金山、洛杉矶、西雅图三地被朱砂重重圈出;地图右下角,密密麻麻贴着十几枚小纸片,每一片都写着地名:唐人街、天使岛、金山铁路、萨克拉门托河谷……最上方横题四个遒劲小楷:《金山血路图》。伍六一认得这字迹——是父亲的手笔,但绝非近年所书。他走近两步,目光扫过纸背,一行极淡的铅笔批注浮现出来:“丙午年冬,阅《华侨史稿》有感,记吾族西行之痛。国栋泣书。”丙午年……那是1906年。父亲今年七十二岁。“爸?”伍六一轻声唤。伍国栋缓缓转身。他穿着件洗得松垮的靛蓝中山装,鬓角霜雪浓重,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粒沉在深潭底的黑曜石。他没应声,只抬手,用指腹轻轻抚过地图上“天使岛”那个朱砂圈——那里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艘歪斜的小船,船头跪着一个模糊人影,双手反剪,背后插着半截断旗。“你回来得正好。”伍国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你妈昨天夜里咳得厉害,今早才睡着。我煮了银耳羹在锅里温着,你先去给她端一碗。”伍六一应了声“好”,却没动。他盯着那幅地图,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这图……您什么时候开始画的?”伍国栋没答,只从衣袋里摸出一枚黄铜怀表。表盖掀开,里面没有表盘,只有一小块褪色的蓝布——是民国时期粤省乡下最常见的土布,边缘已磨出毛边,中间用黑线绣着一个歪斜的“伍”字。“你太爷爷留下的。”伍国栋把怀表放进儿子手心,铜壳微凉,“他跟着修铁路的工头走的时候,身上就揣着这个。后来在萨克拉门托河谷挖沟渠,被塌方埋了三天,靠啃这块布活下来。布上这个字,是他自己用指甲刻的。”伍六一手指摩挲着粗粝的布面,那“伍”字凹凸不平,像一道未愈的旧伤。“你写《阿甘客》,写他跑过阿拉巴马州的棉花田……”伍国栋忽然开口,目光落向儿子背包上露出的一角《观止》第七期封面,“可你知道么?一百年前,我们伍家祖辈也跑过那片田。不是为了自由,是为了躲追捕——当时加州通过《排华法案》修正案,规定华工不得拥有土地,不得组建家庭,连在田埂上歇脚,都要被白人拿着猎枪指着后脑勺赶走。”他顿了顿,弯腰从茶几底下拖出一只樟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泛脆的纸:泛黄的船票存根、皱巴巴的《排华法案》英文复印件、几张边缘焦黑的旧照片——照片里全是沉默的男人,穿着油腻的工装,站在铁轨尽头,身后是尚未完工的横贯大陆铁路,钢轨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这张,是你太爷爷。”伍国栋指着其中一张,“他右边耳朵缺了一块,被监工用扳手砸的。这张……”他抽出另一张,照片上是个瘦削青年,左眉骨有道新鲜疤痕,“是你二爷爷。他偷学测绘,想替工友们画一份安全隧道图,结果图纸被烧了,人也被扔进冰水池子泡了半夜。”伍六一胸口发紧,喉咙像被那块蓝布堵住。“你写阿甘笨拙地戴支架走路,后来甩掉它奔跑……”伍国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更沉,“可你太爷爷甩掉的不是支架,是镣铐。他跑过三十英里荒漠,脚底板全烂了,靠吸仙人掌汁液活命。跑到盐湖城那天,他跪在盐碱地上,把最后一口水泼向东方——不是为解渴,是为祭祖。”窗外,不知谁家收音机飘来邓丽君《小城故事》的调子,温柔得近乎奢侈。可这温柔,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着屋内凝滞的空气。“爸……”伍六一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您一直都知道《阿甘客》写的是什么?”伍国栋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知道你写得真。可真得让我害怕。”他忽然抬眼,目光如锥,“六一,你写阿甘帮珍妮挡雨,写他替布巴守虾船,写他在华盛顿纪念碑下安静坐着……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真正替珍妮挡过子弹、替布巴死在越南丛林、替无数沉默者在历史暗处站岗的人——他们的名字,连一块墓碑都没有?”伍六一怔住。“《金山梦》第三期,你打算怎么写?”伍国栋问,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樟木箱沿,发出笃笃轻响,“写他们如何在排华浪潮里保住饭碗?还是写他们如何用算盘珠子,在华尔街地下钱庄里,悄悄撑起整个太平洋两岸的汇款命脉?”伍六一沉默良久,才慢慢道:“我想写……他们教孩子说英语,却坚持让孙子背《千字文》;他们在美国教堂结婚,回家却偷偷在神龛前摆上观音像;他们攒钱买下第一间杂货铺,货架最底层,永远压着一叠没拆封的《岭南日报》……”“这就对了。”伍国栋突然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如涟漪,“真东西,从来不怕露怯。怕的是——”他伸手,轻轻按在儿子肩头,掌心厚茧粗粝,“怕的是你把血写成胭脂,把泪写成露水,把脊梁骨写成一根软面条。”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母亲林秀云穿着素净的月白旗袍,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鬓角插着一支银簪。她手里端着青花瓷碗,热气氤氲,映得她面色温润如玉。“六一回来啦?”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快趁热喝。银耳煨了三个钟头,加了莲子和桂圆。”伍六一接过碗,指尖触到母亲手背——那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血管,却异常安稳。他低头啜了一口,甜润清冽,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滑下,熨帖得让人眼眶发热。“妈,您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林秀云笑起来,眼角细纹弯成温柔的弧度:“你十岁那年发高烧,昏睡两天,醒来第一句就是喊‘银耳羹’。你爸急得团团转,差点把药房里的银耳全买空。”伍六一低头喝汤,热气模糊了视线。他忽然想起在荣光启书房看到的《观止》第七期——封底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是他自己的笔迹:“献给所有在暗处点灯的人。”原来有些光,从来不需要照亮全世界。它只需稳稳落在一碗羹里,落在一句“趁热喝”里,落在父亲抚过地图时微微颤抖的指尖上。这时,院门又被推开。邻居赵爷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晃着个军绿色邮包:“六一!你的信!刚从总局转来的,国际特快!”伍六一放下空碗,接过邮包。牛皮纸封面上印着烫金英文:UNITEd STATES PoSTAL SERVICE。寄件人栏写着一行清隽小字:Steven Spielberg, Amblin Entertainment。他撕开封口,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相纸大小的照片。照片上是斯皮尔伯格,站在好莱坞山一座新建的摄影棚外。他穿着件沾着油漆点的牛仔夹克,左手搂着一个穿校服的黑人男孩肩膀,右手高高举起——掌心里,赫然是一枚铝制糖丸模具,表面刻着细密的齿轮纹路,中央凸起一个小小的“G”字母(Gump)。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字:> ForLiuyi —> The first Gump sugar pill will roll off the lineSan Francisco next month.> we’re starting with 50,000 doses for China.> Tell your father: some roads *are* builthand.> — Steven伍六一攥着照片,指节微微发白。他抬头看向父亲,发现伍国栋的目光早已落在照片上。老人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照片里那枚糖丸模具的轮廓,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圣物。院外,刘婶子的吆喝声又响了起来:“六一!快出来!你姑妈从广州捎来的腊肠到了!还有你表弟给你寄的——哎哟,这啥玩意儿?印着洋文的铁盒子,上面画个戴帽子的蛤蟆?”伍六一笑了。他把照片仔细折好,塞进贴身衣袋。那铝制模具的冰凉触感,隔着布料,稳稳抵在他心口。他转身,对父亲说:“爸,我饿了。”伍国栋点点头,转身走向厨房,背影挺直如松:“灶上煨着腊味煲仔饭,你妈刚焖上。去洗手,趁热吃。”伍六一应了声,迈步走向洗手间。经过客厅时,他脚步微顿,目光掠过那幅《金山血路图》。阳光正移至地图左下角——那里空白处,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炭笔添了一行小字,墨色新鲜,笔锋却苍劲有力:> 此路尽头,有糖丸一颗。> 不甜,但能跑。他没问是谁写的。只是静静看了三秒,然后推开了洗手间的门。水龙头哗啦打开,清水奔涌。伍六一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凉意激得他精神一振。抬头,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却沉静的脸,额角有道浅浅旧疤——那是十二岁爬老槐树掏鸟窝摔的。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在瓷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抹了把脸,转身走出。院子里,鞭炮余烬的硝烟味、腊肠的咸香、紫藤枯枝的微涩,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小城故事》歌声,全都融在初夏正午的光里,沉甸甸,暖融融,真实得令人鼻酸。他忽然明白,所谓“俗人的悠闲人生”,从来不是无所事事的消遣。它是父亲在油灯下临摹地图时佝偻的脊背,是母亲煨汤三小时不掀盖的耐心,是斯皮尔借七万美金时通红的眼眶,是荣光启拍案而起时震落的檀香灰,是斯皮尔伯格举着糖丸模具时掌心的汗渍,更是此刻——他指尖沾着的、尚未擦干的清水。这水,能洗脸,能煮饭,能养活一株紫藤,也能浇灌千里之外,某个孩子第一次挣脱腿撑时,踉跄却坚定的足印。他大步跨过门槛,迎着满院喧闹与烟火气,朗声应道:“来啦!”声音清越,惊起檐下一只歇脚的麻雀,扑棱棱飞向碧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