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玉于原地等了好一会儿,才再听到红绡的声音。
她谨慎着开口问道,“那仙君可走了?”
圭玉刚一点头,她又小声啃起木头来,小声嘟囔着,“吓死树了,早知道不跟过来了……”
嘤咛哀叹了几声,她又好奇问道,“你修为这样厉害,可是跟着这仙君修行的缘故?”
圭玉挑了挑眉,以为她也想公子为师,轻笑道,“的确,你若想上无妄拜师……也需得先打过我。”
不管是九重天来人亦或是旁人,她皆一视同仁。
“打……?”红绡迟疑着低声说道,“不是双修么?怎么还要打打杀杀的?”
“嗯?”圭玉并未听清。
红绡连忙摇头,“我可不想再同那些神仙有来往,修行嘛,于我而言能看即可,我在此挺好的。”
圭玉无奈地勾了勾唇,此时竟也想说出口月莹常言的那些劝诫之话。
这桃花妖实在不学无术,玩物丧志。
几句过后,圭玉不再多言,独自前往那郊外孤冢之处。
夜已沉,一道萤火于她眼前转了转,亲昵地想要贴过来,却被风吹得上下晃了晃。
它费劲才躲过砸过来的桃花瓣,光芒黯淡许多。
红绡嘻嘻一笑,逗得正开心。
圭玉未管她,抬目看去并未见到那处孤坟,缠于腕上的红线游动着绕过她的指尖,刚过三匝,面前景象已变。
随即耳侧响起红绡怨怼的声音,“上头竟当真刻的是我的名字,萧观珩这毒夫!”
圭玉讶异于她话中对他的称呼,想来这许多年她对自己的身份也并非全无所感。
她低下头,指骨上缠着的红线还未消失,她伸手蹭了蹭,才见它又退至腕上与挂着的银铃绑在一处。
怎么还在?不是一次性的么?
她用力想将其扯下,却不能,反而灼灼发烫,束缚感更强许多。
圭玉皱了皱眉,不再管它,走上前按上那块墓碑的一角,稍稍用力,扯动一旁的桃树根茎。
根茎游动,带出坟墓中埋葬的棺椁。
这里边竟当真有东西?
红绡恶狠狠地磨了磨牙,大声喊着,“圭玉,快打开!我倒要看看萧观珩究竟在里边藏了什么!”
圭玉冷哼一声,上前掀开棺盖,一道灵力直涌上前,她退后一步,稳住身形。
再抬眼看去,青木的棺椁,苍苍白骨,以及落于其手中的殷色桃夭。
她张开掌心,那朵小花便飞至她的手中,她垂目看去,同周边的落花并不相似,像是沾湿了晨雾般的鲜妍。
红绡的声音静了一瞬,犹疑着说道,“是我从前留在陆知还身上的那缕神魂。”
她既如此说,那棺中的白骨便是……
圭玉又走近了些,这四周确有萧观珩所设的障术痕迹,可棺中白骨确未有旁的气息。
她凝神检查,片刻后说道,“应当不是萧观珩动的手,看这痕迹倒像是自绝而亡。”
萧观珩好歹为神仙,怎么也不该动手杀人。
圭玉思忖片刻,目光又落及一旁的碑文,上头所刻字迹的笔画深浅不一,细细看来也不像一名仙君的手笔。
既如此……便只能是陆知还所立。
“萧观珩说他走了,我还以为他当真走了,没想到是死在了这里。”红绡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圭玉的视线瞥过那具白骨,并未接话。
“凡人真是短命,他却更甚,早知就不带回来了。”
“本是想叫好看的东西留存久些,谁知道倒让他死得更快了些。”
红绡又嘀咕一句,忽而感慨似地叹了口气,说道,“说起来,我都记不得他是何模样了。”
“……”圭玉无奈地摇了摇头,精怪总是如此,她于萧观珩身上受挫,才知不能得罪仙君。
相较之下,一个凡人的死讯,实在太轻。
轻到好似未激起半分波澜,连往日喜欢的那张面皮都忆不起来了么?
若非公子他……这样长久过去了,她是否也早记不得谢廊无曾经模样?
思及此,圭玉的指尖一凉,未敢继续去想。
“以萧观珩的能力,本可以将此处痕迹尽数抹去,为何要留在此处?还多设障术以防被你察觉?”
红绡冷哼一声,“我怎知道……我向来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不过寻回了这缕神魂,倒是能找到他将我关在何处了!”
听出她话中急切,圭玉也不再问什么,又道,“那此处白骨和坟冢怎么办?可要我恢复原样?”
红绡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烦躁应声,“先,先丢在此处恢复原样吧……待我出来后再作安排。”
圭玉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一切完毕后,圭玉起身便要离开,又听得她倏然幽幽开口道。
“我实则并未应和他的婚事,他怎能立一个这样的碑?且还覆上了我的名姓。”
圭玉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才应道,“或许他认为你也死了,既寻不到你……”
“从前听戏时,常听一句。”
“生同衾,死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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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未能真的同眠一处,碑前刻名,是否也算长久。
红绡良久未语,也未再去啃那块烦人的木头。
圭玉暗自想,萧观珩留下这处坟冢,可是也看出了,红绡身上的天真之恶于他,于陆知还并无什么差别。
他见到那碑上所刻名字时,心中是生了怨,还是……惶惧?
红绡哼着不成曲的小调,分明只有圭玉一人听得到,却还是搅乱了一地的落花。
借由那缕神魂,很快便寻到了她所处之地。
靠近南山脚下,并不起眼的一棵。
红绡不耐地啧声,哀怨地说道,“竟将我封在了这里,也不知寻个好看些的。”
“你倒是说了一路,诸事皆由我来做了。”
“现下还要救你出来,实在麻烦。”
闻言,红绡连忙软下声音讨好道,“实在辛苦圭玉了,这折花络我好好捂着的呢,可没有半分损坏~”
“待我出来立马交与你!”
圭玉冷哼,并不理她。
待解开此处封印,天边已乍现晨光。
圭玉抹了抹额前冷汗,有些脱力,靠着树坐下,闭着眼休憩片刻。
落花飘至她的脸侧,打湿了眼睫。
她摸了摸,不像晨露,鼻尖似传来些清甜的酒味,熏得人晕沉沉的。
红绡终得出,行至她跟前,蹲下身手持花枝挑逗着蹭了蹭她的脸。
圭玉睁开眼,将她看了个清清楚楚。
南山庙宇中的玉像于眼前清晰了起来,芙蓉桃花面,确是美人,就是离得太近了些。
她无情地伸手将其推开了些。
红绡顺势倒下,娇睨了她一眼,从袖口掏了掏,将一物塞进她的手中,说道,“好了好了,你要的折花络~”
掌心贴过一块温润暖玉,圭玉垂眸看去,却愣怔了神色。
所谓的折花络,怎会是一块狐狸玉佩?
且这块同先前那块打碎的那块,分明……
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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