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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雨后的樱花

    春天是真的到了。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萌发的清甜气息,阳光有了实实在在的温度,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姜凌霜公寓楼下的几株早樱已经开得沸沸扬扬,粉白的花瓣在微风里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徐瀚飞在姜凌霜的公寓里静养了快一个月。背上的伤口愈合良好,骨裂处虽然还不能承重,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他恪守着“客人”的分寸,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处理一些“新航”那边积压的邮件,或者透过窗户看楼下花园里渐渐热闹起来的春色。姜凌霜依旧很忙,早出晚归,但家里多了一个人,似乎连空气都变得不那么空旷冰冷。桂花每天变着花样准备三餐,总会笑眯眯地说“徐先生多吃点,补身体”。沈眉或老张偶尔过来谈事,见到徐瀚飞,也会自然地点头打招呼,氛围平和得仿佛他本就应该在这里。

    这是一种缓慢的、日常的浸润。没有刻意的亲近,也没有尴尬的疏离。他们像两个在暴风雨后偶然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旅人,各自整理着行囊和伤口,偶尔在客厅或厨房相遇,交换一个简短的眼神或几句关于天气、饮食的对话,便又各自回到自己的轨道。但某些东西,确实在悄然改变。姜凌霜加班晚归时,客厅总会亮着一盏小灯,保温垫上温着桂花留的汤。徐瀚飞复查回来,桌上会多一瓶医生建议的钙片或维生素。沉默不再意味着隔阂,有时甚至成了一种舒适的陪伴。

    这天是周末。姜凌霜难得没有去公司,处理完几封紧急邮件,从书房出来,看到徐瀚飞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如云似霞的樱花。

    “伤口还疼吗?”她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随口问道。

    “好多了,就是有点痒。”徐瀚飞转过身,阳光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清瘦了不少,但眼神清亮。“今天天气真好。”

    “嗯。”姜凌霜喝了口水,目光也落向窗外那片绚烂,“城西公园的樱花……这时候应该开得最盛。”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谈论一个众所周知的风景。

    徐瀚飞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城西公园的樱花林。那是他们当年……定情的地方。也是分开后,他再也不敢踏足,甚至绕道而行的禁地。

    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要不要……去看看?”徐瀚飞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道,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试探。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期待,也有做好了被拒绝准备的平静。

    姜凌霜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良久,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好。”

    没有多余的话。一次简单的出门,却仿佛穿越了三年厚重的时光帷幕。

    车子驶向城西。两人一路无话,只有电台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窗外的街景飞逝,春日的气息扑面而来。越靠近公园,徐瀚飞的心跳就越发不受控制,手心甚至沁出了薄汗。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惶恐,混杂着对往昔的追忆和对未知的忐忑。

    公园里游人如织,都是来赏樱的。粉白的花海连绵成片,如云似雾,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了一场温柔的雨。空气中弥漫着樱花特有的、清淡到几乎抓不住的甜香,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们沿着记忆中的小路,慢慢走向樱林深处。景物似乎没有太大改变,还是那些遒劲的枝干,还是那条蜿蜒的石子路,路旁的长椅也还在,只是漆色斑驳了些。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筛落下来,光斑在两人身上跳跃。

    并肩走在飘飞的花雨里,时光仿佛产生了奇妙的错位。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也是在这片樱花如雪般飘落的林中,年轻的徐瀚飞带着几分笨拙的紧张和满眼的炽热,拉住了姜凌霜的手,结结巴巴却无比认真地说:“凌霜,我……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那时的姜凌霜,脸颊比樱花还红,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被他紧紧拥入怀中,花瓣落了他们一身。

    而此刻,他们沉默地走着,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却不再冰冷的距离。花瓣同样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却再没有那般亲密无间的拥抱。

    “这里……还是老样子。”徐瀚飞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打破了令人心头发紧的寂静。

    “嗯。”姜凌霜应了一声,目光掠过一株开得尤其繁茂的樱树,那下面,似乎就是当年他表白的地方。景物依旧,绚烂如初。可看花的人,早已不是当年心境。

    他们走到那株树下,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去,满树繁华,几乎遮蔽了天空。一阵风吹过,更多的花瓣旋转着飘落,如同一场盛大而寂静的告别,又像是一场无声而温柔的迎接。

    徐瀚飞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姜凌霜。她微微仰着脸,目光追随着几片翩跹而下的花瓣,侧脸在花影光斑中显得格外沉静,长长的睫毛上似乎也沾上了一星粉白。三年时光在她身上沉淀下的坚韧与独立,在此刻柔和的光线下,与记忆中那个爱笑爱闹的女孩身影缓缓重叠,却又分明是更成熟、更动人的模样。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带着久违的、却更加清晰的钝痛和渴望。那些在医院里的坦诚,在公寓中的日常陪伴,一路走来的沉默与默契,还有眼前这片见证了他们最初与最痛时刻的樱花……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无法再压抑的浪潮。

    他知道,这很冒险。就像在刚刚愈合的、薄如蝉翼的冰面上行走。但他更知道,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或许就永远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再说出口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清淡的樱花香仿佛带着魔力,给了他最后一点力量。他转向她,不再是当年那个骄傲张扬、理所当然的少年,而是一个经历过失去、痛苦、悔恨,并因此变得更加沉稳、也更加懂得何为珍贵的男人。他的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那里有惊讶,有怔忡,有复杂的波澜,却不再有当初冰冷的恨意。

    “凌霜。”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簌簌的花雨声和远处游人的嬉笑。

    姜凌霜像是被这声呼唤从遥远的回忆中惊醒,缓缓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她的心跳也漏了一拍,预感到他可能要说什么,身体微微紧绷起来。

    徐瀚飞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沉淀了三年风霜后的深情,也有清晰的、如同少年初次表白般的忐忑。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了太久、也沉重了太久的问题:

    “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浪漫的铺垫,甚至没有请求原谅。只是一个最直接、也最艰难的问句。问的是“能不能”,而不是“要不要”。他将选择的权利,完完整整地、郑重地,交还到她的手中。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纷扬的花瓣也仿佛定格在空中。世界的声音远去,只剩下他这句问话,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姜凌霜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再轻浮、经过淬炼后显得格外沉静而坚定的深情,看着他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和那毫不掩饰的、等待宣判般的忐忑。三年前的背叛与痛苦,三年间的孤独与挣扎,这些日子以来的陪伴与理解,徐家父母的歉意,还有此刻这漫天洒落的、仿佛能涤荡一切旧痕的樱花雨……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房。

    重新开始?谈何容易。那意味着要再次打开心扉,要接纳一个曾经带给她最深伤害的人,要面对未知的风险和可能再次出现的摩擦。她的理智在尖叫着警告。

    可是……她的心,却在寂静地诉说另一番话语。诉说这三个月来,他沉默的守护,笨拙的弥补,真诚的剖白,以及那份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的舍身相护。诉说他们之间那些重新建立起来的、基于成熟与理解的默契。诉说这春日的暖阳和樱花,似乎在预示着某种枯萎之后的新生。

    恨意早已在真相和时光中消融。剩下的,是复杂的纠葛,是无法抹去的记忆,也是……一份历经劫难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和无法忽视的牵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徐瀚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眼中的光渐渐黯淡,苦涩开始蔓延。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期待,准备扯出一个理解的笑容,说“没关系,当我没问”的时候——

    他看见,姜凌霜那一直紧抿着的、略显苍白的唇,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翻涌的波澜渐渐平息,化为一种近乎透明的、下定某种决心的平静。她不再回避他的目光,而是直直地、认真地回望着他。

    终于,在他几乎要停止呼吸的凝视中,她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却像一道划破漫长寒冬的惊雷,又像一缕穿透厚重云层的阳光,瞬间击中了徐瀚飞。巨大的、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他浑身一震,眼眶猝不及防地灼热起来。

    花瓣依旧在飘落,无声地,温柔地,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彼此凝视的视线之间。

    雨后的樱花,或许不如初绽时娇嫩,却带着被洗涤后的清新与坚韧。而有些缘分,在历经狂风暴雨的摧折后,或许才能真正扎根于现实的土壤,开出属于时间和理解的花朵。

    重新开始,不是回到原点,而是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故事,在废墟之上,尝试着,共同搭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